主兽在窄泄洪台尽头停了半刻钟。
它没有舔肩上的血,也没有去碰被切开的伤口。肩背贴着石墙,宽大的前爪压住最低那根石桩,爪缝里不断冒出水。它像是在等水势重新聚起来,等东堤外侧那道斜坡把自己推回闸口。
周砺坐在闸墩边,看着韩重把车往高坡再移了一尺。
后轮压过硬土,车身向左倾了一下。韩重没有立刻停车,而是将方向盘回正,让车尾横在主闸和低堤之间。车轮离周砺的落脚点有三步,拖绳从轮轴旁绕过,斜斜压在石台上。
这样它撞车,车会先滑。韩重说。
滑半尺就放绳。
再多半尺呢?
我会喊。
韩重看了眼周砺的右腿:你喊得出就行。
周砺没有回嘴。他把护膝最后一只扣子重新扣上,扣带已经失去弹性,只能勒在偏上的位置。右膝不弯时还能承受,弯过半角便有一片钝麻从骨缝里扩开。
秦昭站在高沿。她的左腕重新缠过布,布面被血染出一点浅色。右臂仍没有抬高,肩胛在每次呼吸时都很僵。她看着窄台里的主兽,问:它若从左边贴墙回头,我能切到颈下。
别切颈下。
你要留给自己?
你切它的前爪。它一抬爪,头就会偏。
秦昭把目光移到那排石桩上。她看了几息,明白周砺信她的刀,担心的只是窄台边缘不能让她和主兽换身体。她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鲁绍还握着链轮。鲁钊带着那两名河工和受伤老人站在更高的一段堤坡,手里各自抱着一块短板。老人腿上已经绑好药布,却一直盯着中孔。
第一闸一旦全落,旧链可能卡死。鲁绍说,我得在它抬头时放最后一圈。
放完退。周砺说。
闸后面还有水工屋。
屋里没人了。
屋里有粮和工具。
周砺看着他:鲁绍,先保人。
鲁绍握链轮的手紧了一下。他回头看弟弟。鲁钊没有劝,只把一块短板递给那名伤腿的河工,让他先把木板搭到高侧。
工具没了还能找。鲁钊说,人没了,闸也不用守。
鲁绍看了弟弟一眼,终于把链轮位置往上移,给自己留出退路。
水声正在改变。
窄台里的水先朝东退,露出主兽肩后的石面。那道伤口比先前更深,血被水冲成一条暗线,沿着石缝向低堤流。主兽借着退水把身体往后挪,受伤的一侧始终挡在外面,另一侧的颈根贴着石墙,看不见半点软处。
周砺没有起身。
它会回头。
主兽挪到窄台中段,忽然停住,前爪从石桩上抬起,转向车轮。车轮下的拖绳被它看见了。它把头压低,喉咙里发出一声闷响,随后身体猛地往前冲。
退高侧!周砺喊。
秦昭先退了两步,仍站在高沿。鲁绍松开链轮的第一道扣,鲁钊把伤员往木板另一侧推。韩重没有急着放车,他把脚踩在刹车上,车轮在硬土上碾出一道深痕。
主兽冲出窄台时,受伤的肩先撞上斜闸。
闸叶被撞得向上弹,拖绳绷成一条直线。主兽没有继续冲周砺,头部一偏,朝车轮咬去。它要先把车轮拖开。车轮一离开硬坡,东堤中间便会出现一道通向低侧的空口。
周砺看见了它的选择。
他从闸墩边起身,左脚先落地。右脚跟着往前半步,水下碎石在鞋底滚动了一下,整条右腿立刻失去支撑。膝盖被石头顶住,身体向前低下去。
主兽的头从他上方掠过。
周砺抬刀,只来得及用刀背擦过它的背甲。刀身被硬皮弹开,手腕震得发麻。若他这时追着头部转身,左脚会踩进水里,右膝也没有第二次换向的余地。
他没有追。
他把刀柄横过闸墩,刀背抵住兽身,让自己先不被撞倒。主兽咬住拖绳,绳子在它齿间绷紧,车尾随之往东滑了一尺。
放半尺!周砺喊。
韩重松刹车,车轮滚过硬土。主兽以为车会继续退,咬住绳子向前扯,肩背便被拖绳带向闸叶。斜闸从后面抵住它,车轮又从另一头牵住,整个身体被夹在两条不直的力线之间。
主兽松口回头。
它的头刚转过来,秦昭从高沿落下。她没有砍头,左手刀贴着石桩向下,先切断它抬向高侧的前爪。刀锋只入半寸,主兽抬爪一甩,秦昭的左腕再次被震开。
秦昭借力退走,没让自己落到窄台内。
周砺看见主兽的头被这一刀带偏,左腮后面那片甲皮露出一道细裂。裂口从他刚才的肩伤一直向下,经过颈根,却被水冲得不够深。
那里不是现在的杀口。
主兽发现秦昭不能从高沿连续压下,突然放弃车轮,转身向低堤石桩撞去。它的受伤侧朝外,完好的另一侧护住头部。只要撞断最低一根石桩,绳和车都会被水拖开。
鲁绍,放链!周砺喊。
鲁绍没有迟疑。他把最后一圈链条从铁钩上卸下,旧闸叶立即向下压。水流被叶面切开,主兽的前爪已经扣住石桩,闸叶落下时正好压住它的后背。
主兽发力。
闸叶发出一声沉重的裂响,最左边的锁扣飞出去。鲁绍被链轮带得向前扑,鲁钊从高处冲下来,一把抓住他后腰的布带,将人拽回硬地。
鲁钊喊。
鲁绍盯着下方:叶子还没稳。
你站在那里也稳不了。
鲁绍咬牙后退。韩重把车轮再放一寸,拖绳从主兽齿间松出一小段。主兽立刻抬头咬第二次,头部从闸叶下方挤出,露出被水冲开的颈下。
可它没有向周砺扑。
它突然向左倒,整个身体压向闸叶边缘,试图用肩背把闸叶顶歪。右侧石墙被它撞得落下几块碎石,最上面那块朝周砺的脚边滚来。
周砺抬起右脚想让开。
膝盖没有跟上。
那块石头撞在他鞋侧,右腿一软。他单膝落到湿石上,膝外侧像被火烧穿,护膝第二道扣带在这一声闷响里崩开。身体往右倒时,他用左手撑住地面,刀也脱手半寸。
主兽察觉到他的高度变了。
它放弃闸叶,回头朝周砺扑来。水面和石台只隔一线,兽头压下的阴影先盖住他的手。
周砺没有去够刀柄。
他抬起刀背,横着挡在自己和兽齿之间。兽口咬住刀身,刀刃被卡在两排齿外,冲力把他的左肩往后拉。右膝贴着闸石,不能用力,身体却没有完全倒下。
主兽正在把他往低堤拖。
周砺看见它颈下那条被水冲开的软线,也看见软线只露出一瞬。只要他拔刀,兽头就会把他连人带刀带入水里。若他硬拧刀身,右膝会先被拖断。
他松开了刀柄。
刀没有掉。刀背仍卡在兽齿之间,主兽为了把它咬断,头部向前抬了一寸。
周砺用左脚踏进闸墩下方那条硬缝。那里只能容鞋尖,石缝却咬住了鞋底。他把右腿靠住闸墩,不让它承担推力,身体借左脚和石墙向上挤。
主兽察觉到刀柄的变化,猛地甩头。
周砺顺着甩动方向让开半步,没有追它。他的刀背脱出兽齿,兽头因为咬空而向后仰,颈下那条软线再次露了出来。
只有半息。
现在!秦昭在高侧喊。
她没有下台。她站在石桩上,左手刀从上方压向兽前爪,逼它不能立刻回头。刀锋切进爪背的硬皮,秦昭的左腕被震得向后折,她仍咬住牙将刀刃往下压了半寸。
鲁绍放开最后一根旧闸绳。
失去牵引的闸叶向下落,车轮同时承住拖绳。韩重在驾驶位里将车往前顶了一寸,绳子没有把主兽往车边拖,而是把它的头固定在闸叶和石墙之间。
鲁钊带着伤员跨过高侧木板。季岑一把接住那名腿伤河工,将人拖到堤坡上。他回头看周砺,却没有冲下来,只对韩重喊:车轮再顶半寸!
韩重照做。
主兽终于抬头。
它要咬断绳,也要避开秦昭的刀,完好的右侧颈部于是转向周砺。左腮后的甲片在水压和闸叶挤压下裂开,裂缝一路延到颅底。周砺看见那条线,明白自己刚才故意松刀换来的高度不会再给第二次。
他把刀柄重新握紧。
左脚仍在硬缝里,右腿靠住闸墩。右膝没有力量,只有支点。周砺不再用腿追身体,而是将腰背向前送,把刀从下向上贴进主兽左腮后的甲片裂口。
刀刃先切开湿皮。
主兽甩头,裂口被硬甲带着向外撕开。周砺的手腕随之转过,刀尖没有停在颈肉里,而是沿着甲片后的空隙横入,撞上颅骨底部。
坚硬的阻力从刀柄传来。
周砺咬紧牙,左脚向下压,肩背和腰一起送力。刀尖顺着刚才那道裂缝滑进更深的位置,从颅底斜斜刺入。
主兽的前爪抬起,想把他拍开。
秦昭的刀先一步压住那只爪。她的左腕发出一声闷响,刀身被爪甲压弯,却没有松手。主兽的头在两把刀之间剧烈挣动,周砺的右腿被闸墩顶得发麻,护膝剩下的扣带也被扯开。
他没有把刀拔出来。
他等主兽自己把头往前撞。
第二次撞击让刀刃彻底没入。
主兽的身体突然一沉,宽背擦着东堤石面向下滑。它的爪子从石桩上松开,先是撞断一根歪桩,接着被拖绳带住,头部停在闸叶下方。
浑浊的眼睛仍朝着周砺。
周砺双手握刀,等那只眼睛失去追视,才把刀向后一带。
刃口离开颅底的声音很轻。
主兽的前腿软下去,肩背砸进浅水。水花冲上周砺的裤腿,随后沿着石台向东退开。
热流从周砺掌心冲入肩背。
眼前那块只有他能看见的面板重新亮起。
等级:34
经验:65%→145%
数字越过整格。
等级:35
经验:45%
一股新的力量压过刚才的脱力感。周砺撑住闸墩站直,握刀的手重新稳定,左腿的发力也比之前更快。可右膝仍然肿着,护膝两道扣带全断,只剩一圈皮革挂在腿侧。
他试着把右脚往前挪。
第一步能落地,第二步关节便传来熟悉的钝痛。周砺停在原处,没有为了确认升级是否治伤再走第三步。
它没有治好。
季岑从高侧下来,先看他的膝,再看兽尸:坐下。
人都上去了。
所以你可以坐。
周砺靠着闸墩坐下。秦昭将弯掉的刀收回鞘里,左腕已经肿起一圈。她没有看周砺的面板,只看他刚才落脚的那条硬缝。
你刚才若追它,已经进水了。她说。
我没追。
我看见了。
周砺低头捡起脱落的护膝扣带:你的左手也没追。
秦昭看了眼自己的刀:我追的是它的爪,不是它的头。
这次角度对了。
下次我会让角度更对。
她说完转身去帮鲁钊把木板移到更高处。鲁钊没有再被谁扶着,自己把伤员的腿抬过板面。鲁绍站在第一闸边,望着落稳的闸叶,伸手拍了拍那块裂开的锁钩。
东堤没开。他说。
车路也没断。韩重从驾驶位下来,摸了摸被拖绳磨热的车轮,不过这车今天不能再往水边走。
季岑将周砺的右腿重新固定,药布压上肿处时,周砺额角冒出一层汗。他没出声,只把刀柄放到身侧。
这时,上游传来第一声木桩撞击。
声音沉而远,隔着白河水面传过来,像有人在第二道闸上连续敲门。所有人都停了一下。第二声紧跟着响起,比第一声更近,河水从中孔退下去一寸,又立刻被上游的力推回来。
鲁钊抬头:上游还有一道旧闸。
鲁绍的手重新落到链轮旁,却没有立刻抓紧:那边有人守着。
周砺抬眼看向白河上游。
水还没有退完。
他把断掉的护膝扣带收进掌心,确认右膝仍只能守住一小段硬地,才对韩重说:先把人和车移到高处。
那第二闸?鲁绍问。
周砺看着远处被水雾遮住的堤线。
先听清是谁在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