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以后,旧窖不再像六块伏在草里的黑影。
塌下去的边土、被顶歪的木板、草根上的泥,全都露了出来。北边第一口窖的板面裂成两半,门梁斜卡在缝里。护巢兽没有从那里出来,爪印却从板下刮到另一侧窖壁,说明它仍在地下换位置。
周砺坐在矮墙后的石墩上,让季岑拆开护膝。
外层皮革被成年兽撕出三道口子,小腿上的伤只破了皮,血已经止住。真正麻烦的还是右膝。站了一夜后,关节外侧重新肿起,手指按下去发硬,屈到一半便会疼。
季岑把护膝翻过来看:今天不许下窖。
本来也不下。
不许追。
追不上。
知道就好。
季岑重新给他缠紧,特意把被抓破的位置错开。周砺起身试了两步。第一步能承重,第二步也能,第三步开始发虚。他停在原处,把这个距离记住。
矮墙另一边,梁岳躺在门板上醒了。他的左小腿夹着木片,背上的抓伤洗掉泥后没有见骨。梁小禾跪在旁边,先摸了摸父亲的手,又伸长脖子看东沿。
别看。梁岳声音发哑。
你昨晚也看了。
所以才叫你别看。
梁小禾没有听。她看见周砺从墙后出来,先盯他的腿,又盯他手里的刀,最后问:下面还有一头?
还有。
比死的那头大?
你今天还杀吗?
周砺看向东沿。护巢兽在地下撞了一夜,天亮后反而静下来。那份安静没有让他放松,他判断兽正伏在窖口附近,等人主动靠近。
它出来,我就杀。他说。
它不出来呢?
把它赶出来。
旧窖不能继续留空。昨夜救人开出的洞、食腐兽磨出的侧口和北边裂开的板缝都通着。只压回木板,兽仍能从地下换一条路进村。阮青带人从矮墙外搬来石头,全是田边捡的普通硬石,大的要两个人抬,小的装在荆筐里。湿土堆在沟边,掺着草根,落下去能把石缝塞实。
没人念旧话,也没人等谁落笔。
梁岳昨夜掉进去,所有人都看见了。那头大的还在下面,也没有谁需要别人解释为什么要把窖填实。
周砺没有让人围上去。他先叫大家把石堆分在硬土上,再把旧门板搭成斜坡。人站在土沟外推石,石头自己顺板滚进塌口。这样即使护巢兽突然顶板,最近的人也隔着一条沟。
阮青敲了敲第一块石:从哪口先填?
第六口。
大的在北边。
所以先断它往南走的路。
第六口后面离住屋最近。护巢兽若被惊动,人最容易本能往北边那口看,反倒把南边留空。周砺让罗骁把两块长板都搭到第六口,自己站在土沟内侧看草。
第一筐碎石滚下去时,地下没有声音。
第二筐落下,侧洞里冒出一阵土灰。
第三块大石刚推上木板,北边裂开的窖口猛地一沉。门梁连着碎板整个掉了进去。
周砺刚喊出口,一道灰黑兽影便从下陷的板后跃出。
护巢兽比夜里的成年兽长出近半个身子,背甲被窖壁磨得斑驳,胸腹也宽出一圈。它落地后没有立刻扑人,前爪一左一右撑住软土,头先转向第六口。
石头还在往那里滚。
兽头在第六口与石堆之间来回一转。周砺看出它已经盯上了正在封堵的南路。
罗骁和另一个后生松开门板,转身往沟外跑。护巢兽没有追最近的两个。它贴着窖后草地横移,始终隔着三四步绕周砺,鼻端朝人最多的石堆抬起。
周砺向右转身时,膝盖慢了半拍。
护巢兽立刻加速。
周砺记得它昨夜隔着窖板盯过这条腿。现在地上没有窄墙,护巢兽沿他的右边不断横移,沟外搬石的人已经挤进同一条刀路。他若追着转身,人影立刻会挡在兽与刀之间。
都放下!退墙里!周砺喝道。
有人舍不得已经抬到半途的大石,手还托在下面。阮青一脚踹翻旁边的荆筐,碎石滚了一地,逼那两人松手。大石砸回硬土,溅起的泥点打在护巢兽脸上。
兽头一偏,仍没有停。
秦昭从沟外迎上去。她右臂贴着身侧,左手刀压得很低,不去碰兽头,只削它落向沟沿的前爪。护巢兽在半空收爪,身体随即向她右侧一拧。秦昭的左手刀能守正面,转身仍没有过去快。兽尾扫中她的刀鞘,连人带刀推得横移两步。
她站稳后没有追,反而回身把最后一个孩子推进矮墙。
护巢兽到了石堆前。
那里已经没人,只有一辆没卸空的石车。韩重来不及牵走牲口,先割断套绳,把车辕推向地面。受惊的骡子拖着半截绳跑开,石车斜在沟边,车上三块大石跟着一歪。
护巢兽跃上车板,居高临下看了一圈。
周砺停在五步外。
若现在追,正好是它选的路:绕车、过沟、再借矮墙上的人影让他连续转向。右膝最多给他三步,第四步一定会空。
他没有过去。
韩重,车别扶。周砺说。
韩重正要去拉车辕,闻声收手。
阮青,把第六口那两块长板抽掉一块,横到车右边。
它就在车上。
从沟外抽。别进来。
阮青趴低身体,抓住长板尾端往回拖。木板从塌口上滑开,撞过满地碎石,横在石车与土沟之间。它挡不住护巢兽,却把车右边那条平路切成了一道必须跨越的坎。
护巢兽站在车上,眼睛跟着木板移动。
它不再看那些退远的人,重新看向周砺。
周砺用刀尖点了点车左侧。那里原本最宽,足够护巢兽越过他继续绕。现在他让韩重把一筐碎石推倒在路中,又叫罗骁从墙后把断门梁滚下来。碎石和门梁没有封死,只把宽路压成一条斜着向周砺收拢的口子。
你又要站口上?秦昭问。
这次口会动。
什么会动?
石车本就歪向沟边。护巢兽只要从车上向左扑,车板受力,剩下三块大石就会朝右滚。它若向右,便要跨长板,落地时无法立刻变向。两条路都会在最后把兽身送正,留给它的一瞬只够朝正面用力。
周砺要的仍只有一瞬。
他从五步外慢慢走向车前。第一步,右膝能接。第二步,护膝里开始发紧。第三步落下,他没有再往前,恰好停在碎石收口处。
右边没有残墙可借力。
周砺看了眼脚边那块半人高的田石:再推一尺,放我右边。
阮青抬头:你右边堵了,自己也退不出来。
我没准备往右退。
左边是车。
车会让。
阮青咬住牙,和罗骁隔着沟用长杆推石。田石一点点滚到周砺右后方,最后压住他的退路。周砺用鞋跟碰了碰石面。硬,稳,兽再想绕右边,先要把这块石头连他一起撞开。
矮墙后的人已经退净。
梁小禾却从墙缝里伸出半张脸。梁岳抬不起身,只能用手抓住她后领,把人往回拖。
你问完了,轮到他做。梁岳说。
护巢兽从石车上跃下。
它先走左边。
前爪落上车沿,车板立刻向沟边一沉。三块大石轰隆滚动,护巢兽却在最后一刻蹬住车辕,没有被逼下来。它的重量反而压着石车继续倾斜,整辆车朝周砺横滑半尺。
计划没有照原样发生。
车若翻下去,会连周砺左边的路一起压死。护巢兽则能踩着车底跃过碎石,直接落到他的身后。
周砺没有等车停。
他抬刀砍断车侧最后一根拦石绳。
绳断的瞬间,三块大石同时滚向右侧。石车骤然一轻,原本压下去的左沿向上弹起,正撞在护巢兽腹下。兽身被掀得一歪,右前爪不得不跨过横板,落进碎石口。
周砺主动改掉了自己刚才的路。
护巢兽右爪踩碎一块薄石,身体却没有摔。它比那头成年兽更沉,也更能扛,肩背一拱便重新撑起。离周砺还剩两步时,它忽然停住,头压得很低。
它在看他的右膝。
下一扑不是冲喉,也不是冲握刀的手。灰甲贴着地面滑过来,两只前爪一高一低,高的压刀,低的直取护膝裂口。
周砺没有把腿让开。
右边那块田石贴住他的小腿,退不了,也不需要退。他先把刀横在胸前,让高处兽爪拍中刀身。巨力沿刀背砸进肩膀,右膝随之向石上撞去。
低处那只爪已经钩住护膝。
周砺迎着兽爪,把左脚踏进两爪之间。
他把被压低的刀柄向内一收,刀刃顺着护巢兽前臂滑到颈下。兽口就在头顶张开,腐臭和热气一同压下来。周砺没有去找坚硬的下颌,刀尖从它右眼后方那片被窖壁磨掉灰甲的软处刺入。
只进去一寸。
护巢兽痛得甩头,整个身体撞上周砺。田石顶住他的右腿,上身却被掀得后仰。刀柄几乎脱手,他用左手扣死,右臂也压上刀背,把刚恢复不久的肩一起送了进去。
兽爪撕开护膝,爪尖隔着布压进旧伤外侧。
周砺眼前黑了一瞬。
疼痛清清楚楚地压在膝外,周砺知道右腿再受一次横力就会倒。兽头不断向右甩,力道一次重过一次,正把他从田石边往外拖。
周砺索性不和它拔河。
他松开压刀的右臂,左手顺着兽头甩动的方向推柄。刀尖在伤口里转过半圈,从眼后斜着切向颅底。护巢兽自己的力量替他把刃口送得更深。
兽身突然僵住。
下一刻,它仍凭冲势把周砺按到田石上。灰甲擦过他胸口,低处那只爪也把护膝扯了下来。可张开的嘴没有合拢,浑黄的眼睛在离他半尺的位置失去了焦点。
周砺顶住刀柄,等了整整一息。
护巢兽的前腿先软,随后整个肩背塌进碎石口。沉重的兽头从周砺胸前滑下去,砸得石屑四溅。
他亲手把刀抽了出来。
热流比前一次更强,从掌心直冲肩背。视野里的字先是Lv.33/75%,随后经验越过整格,等级向上跳了一次。
等级:34
经验:65%
这一杀结算了90%的经验。新的力量从脊背压进四肢,握刀的手立刻稳了,方才被兽撞散的气也重新接上。
周砺低头看右膝。
护膝落在兽爪旁,裂成两片。关节仍肿着,田石压出的钝痛一阵紧过一阵。他试着把脚从石边挪开,膝里那粒碎石般的卡滞没有消失,反而比夜里更重。
等级升了,伤没有好。
他只把脚挪了半步便停下。
秦昭第一个走过来。她没问数字,先用左手把裂开的护膝捡起。两片皮革已经扣不回去,她看了几眼,直接从自己的刀鞘上解下一条宽带。
坐下。
兽死了。
所以你现在可以坐。
周砺靠着田石坐下。秦昭单手缠不好宽带,阮青走来帮她把带尾从膝后递过去。两个人谁也没碰肿起的位置,只把关节固定在能伸直的角度。
矮墙后的人这才陆续出来。
没有人围着兽尸看太久。第六口还敞着,北边第一口也塌了,地下通道不会因为两头兽死了就自己长回去。罗骁把横板重新搭上,韩重扶起空车。众人把刚才丢下的石头一块块捡回来,继续往窖里推。
这一次周砺没有站到沟内。
他坐在墙边看着石头落下。大的垫住洞口,小的塞缝,湿土随后覆上去。谁的手磨破了便换人,谁听见地下空响便让旁边的人停一下。没有口号,也没有谁站出来主持。梁小禾抱不动石头,就捧了一兜碎土,跟在大人后面倒进最后一道缝。
当众封窖,不过是所有人都看见危险从哪里出来,也都亲手让那条路不再空着。
日头过午,最后一口塌洞被湿土压平。阮青踩上去试了三次,鞋跟只陷下半指。他把长杆插在旁边,提醒孩子这几日仍别靠近。
梁岳躺在门板上看完了全程。季岑准备把他抬回屋时,他忽然问:白河的车哪天?
明早。韩重说,辰初从北口走,午前到县驿,赶下午那班北线车。
梁岳看向季岑:你跟他们去。
季岑正在收夹腿剩下的木片,闻言头也没抬:你替我安排?
北口有谢回,也有阮青。我这条腿躺几日死不了。周砺那条腿要是路上再折一次,白河的人不认识他的臭脾气。
我认识也没拦住。
至少你敢骂。
季岑抬头看了周砺一眼。周砺没有替任何人答。去不去白河不是伤员能替大夫定的,更不是他能把谁顺手装上车。
季岑自己把木片收进箱里:我去。你的腿今晚若肿过脚踝,我就留下。没肿,谢回接手。
梁岳答得很快,像怕他反悔。
阮青把长杆扛上肩:我留下。东沿的土还要看几日,小禾也不能再来捡板。
梁小禾在旁边不服:我今天没捡。
你捡了半兜土。
那是填窖。
所以明天换你看着别人。
孩子想了想,点头。阮青把长杆缩短一截,递给她握住,自己仍托着最沉的那一头。
秦昭已经把刀重新挂到左腰。她的右肩经过刚才那一下又有些发僵,却没有说留下。
明早我占车右边。她对周砺说,你的腿伸左边,别撞我的手。
你的刀鞘别再挂歪。
秦昭低头看了一眼。刀鞘这回是正的。
管好你自己。
韩重把回程要用的矮板固定在车上,又塞了两个麻包垫腿。周砺看着他试过车板,才把白河邀请函从贴身口袋里取出来。纸被汗浸软了,折痕却还在。
北口这边没有因为一张邀请函等他,也没有因为他升到三十四级就不再需要别人。梁岳被救出来,是季岑钻进土里、阮青认路、罗骁托住洞顶;两头兽死在他刀下,窖却是所有人一石一土填实的。
这些事没有互相抵消。
周砺把邀请函交给韩重,让他压进明早的车袋。刀则留在自己手边。
离出发还有一夜。季岑端来冷水,他没有说等上车再敷,也没有趁新添的力量去试第四步。他把右腿抬到麻包上,任冷布裹住重新肿起的膝盖。
明早辰初,车去白河。
在那以前,他先让这条腿安安稳稳过完今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