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青没有让人点灯。
东沿离村口不到半里,灯一亮,躲在草里的东西先看见人。天还剩一层暗红,他把两个孩子赶回矮墙里,只留一根长杆横在土沟上。
周砺下车后没有跨沟。他蹲不下去,便把左膝压低,右腿直着伸在身后,用刀鞘拨开沟边的草根。
根上的泥是黑的,湿得发亮。昨夜没有下雨,附近也没有水渠。这些泥从低处带上来,黏在草茎离地一掌高的位置。再往前,倒草中间深、两侧浅,正是腹部贴地、四肢从旁边撑过去留下的痕。
秦昭站在他右后方,左手握刀,右臂仍贴着身体。她看了几眼:不止一条。
两条。谢回从矮墙里出来。他伤腿走得慢,手里提着一盏没点的灯,一条腹宽,一条窄。窄的昨夜绕过西棚,把羊拖走了。宽的没进棚,只在外面伏着。
梁岳呢?季岑问。
谢回往六口旧窖的方向看。
下午还在东棚拆木板。日头落下前,我听见那边塌了一声。阮青去找,只听见地底有人敲。
周砺抬头:为什么刚才不说?
你刚下车。阮青说,先让你看脚下。
这句话让周砺没法发火。阮青没有等他回来才撤人,也没有为了救梁岳带一群人踩进倒草。他把能做的先做了,剩下那段才留在这里。
六口旧窖沿着东坡排开,相隔最远的两口有百来步。早年村里存盐和腌肉,后来窖壁返潮,陆续废了。窖口大多用木板盖着,上面压石。远看没有什么不同,走近才看见第三口附近的草全朝外倒,木板向下凹了一角。
阮青用长杆敲了敲板面。
地下先静了一息,随后传来三下闷响。
咚。咚。咚。
第三下比前两下轻。
梁岳。季岑俯身要靠近。
周砺伸手挡住他:站沟外。
他还能敲,先得让他知道外面有人。
季岑没有退。他从药箱里取出一只铜碗,用碗底在长杆上敲了两下。地下立刻回了两下,第二下拖得很长,像敲的人手已经抬不起来。
周砺听清后把刀鞘横到板边。第三口窖不是整面塌。北侧板角陷下去,露出一条不到两指宽的缝,腥臭就从那里往外冒。臭味里有羊膻,也有新血。
梁岳怎么下去的?
阮青指着旁边半截断绳:他怕孩子来捡木板,想把板拖到西棚。绳一吃力,北角先塌。他没站在板上,是边土跟着掉了。
周砺顺着断绳看。拖绳的脚印停在窖口三步外,那里有两道膝印和一条向下滑的长痕。梁岳掉下去后还试过往上爬,手指把湿土抓出五条沟。沟边另有一只兽爪印,落得很轻,像那东西一直伏在附近等他把窖口打开。
那枚轻落的兽爪印让周砺心里一沉。这两头东西已经学会伏在暗处,等人替它们掀开窖口。
周砺把刀从鞘里拔出半寸,又推回去。
其余五口都敲一遍。人站在硬土上,用长杆,不许踩板。
阮青去敲南边两口,谢回带罗骁敲北边三口。季岑留在第三口,每隔一会儿回梁岳两下。秦昭绕到坡上,不进倒草,只看草浪里有没有东西换位。
周砺沿土沟慢慢走。
右膝坐了半日车,落地后一直发热。护膝把关节勒得很紧,直走尚能承重,一旦脚尖跟着视线转,里面便有细小的摩擦。他没有装作感觉不到。每走到一口窖前,先让右脚摆正,再让上身转过去。
第一口板下空,长杆敲下去回声清脆。第二口里面还有旧木架,回声发闷。第三口有梁岳。第四、第五口回声厚实,像窖壁没坏。第六口的杆刚落下,草里忽然传来一声短促的擦响。
秦昭在坡上喝了一声:左边!
一道灰影从第五口和第六口之间窜出。
它比塌坑里那群外围兽更瘦,腹毛全被黑泥黏住,嘴边挂着一截羊毛。它没扑最近的阮青,直冲第三口。梁岳的血味从板缝里往外漏,那才是它一直守着的东西。
周砺离第三口只有四步。
过去四步算不上距离。他左脚先出,右脚跟上第一步时也稳。食腐兽贴地跑得快,第二步已经越过断绳。周砺拔刀,刀尖压低,准备从它抬头闻血的那一瞬切颈。
兽却没有抬头。
它在离窖口两步的位置突然向北折,前爪抓住软土,整个身子横着滑了出去。那双浑黄的眼睛从周砺右侧掠过,像是早就看见了他那条直着的腿。
周砺本能地拧腰追刀。
右脚没能跟上。
膝内锐痛一闪,他立刻收住,刀锋仍只擦掉兽背上一绺灰毛。食腐兽钻进第六口后面的草丛,腹部压过草茎,向北拖出一条新痕。
秦昭从坡上切下来。她若顺势追,能在兽进草前再逼一刀。周砺看见她左脚已经落到沟边,右臂却因下坡震动贴得更紧。
别追!他喊。
秦昭硬生生停住。兽影在草下起伏两次,消失在第六口旁边。
周砺站在原地,右膝一阵一阵发热。刀还指着草,却够不到任何东西。
阮青看见他刚才那一步,脸色沉下来:你答应了只看。
我看见了。
你差点跟进去。
所以停了。
这句说出来并不好听。若不是八周里摔过、肿过,也丢过整整一天复健,他刚才未必停得住。方才那双兽眼从刀口移到右腿,又贴着他的右边折走,周砺知道自己的慢处已经暴露。下一次,那头兽还会从右边试。
秦昭捡起那绺被削落的灰毛,走回来塞到他手里。
你的一步在前面。她说,不是草里。
我知道。
知道和做到差一条腿。
周砺没有顶回去。他把灰毛凑近闻。泥腥里混着一股腐甜,和塌坑那群食腐兽身上的味一样。毛根却更粗,说明这条不是幼兽。它从旧河滩折回北口,并非偶然路过。
第六口周围的草被扒开后,地面露出一个侧洞。洞不大,原先该是窖壁塌后留下的透气口,边缘有反复挤压的油亮痕。兽刚才没有跳进窖口,而是从侧洞钻进地下,六口旧窖至少有两口已经被它们打通。
第三口下面又响了三下。
这一次第三下几乎听不见。
季岑蹲在硬土边,朝缝里喊:梁岳,能听见就敲一下。别往亮处爬,那里有兽。
板下隔了很久,才回一声。
他撑不了一夜。季岑说。
现在掀板,兽会先到。阮青握紧长杆,它知道人在哪。
谢回从北边回来,鞋上全是泥:第四口、第五口实。第六口底下有风,杆伸进去,泥是新的。北边第一口也空了一半,洞朝第三口斜。
六口窖,四口还隔着完整土壁。第三口困着梁岳,第六口和它相通,北边第一口又被掏空一半。食腐兽可以从两个方向进第三口,人却只能从塌板上开洞。
周砺看了一圈。
东棚拆下来的旧木板堆在土沟外,旁边还有梁岳没拖走的两根门梁。第二口窖背面是一堵废弃矮墙,墙和第三口之间只隔一条窄道。第四口地势最高,窖壁完整,若从它的南侧挖开一道只容人爬出的口,能绕到梁岳上方,却不会正对兽的侧洞。
先救人。周砺说。
秦昭看着他:你不下去。
我不下。
这三个字让阮青和季岑都抬了下头。周砺心里仍不舒服。梁岳就在下面,他的第一反应仍是自己找路进去。但那条食腐兽刚刚用一次转向告诉他,下窖以后,四步都嫌多。
季岑从第四口南壁开小口,只够拖人,别掀顶板。阮青认土,哪边松你来定。谢回带人把两根门梁抬到第三口和第六口之间,旧墙拆一半,石头全留在窄道里。
留石头做什么?罗骁问。
让兽只剩一条能扑的路。
周砺用刀鞘在土上划出一条线。线从第六口侧洞出来,绕不过堆石,只能穿过旧墙拆出的缺口。缺口到他准备站的位置,正好一步。
秦昭守北边第一口。它从那里绕,你不追,把它逼回地下。周砺说,阮青跟季岑救梁岳。人一出来,你们全退到土沟外。
你站哪?谢回问。
周砺用刀鞘点了点旧墙前那块硬土。
这里。
谢回低头看那块硬土,又看周砺摆得笔直的右脚。
你这是拿自己当门梁。
门梁不用追。
门梁断了,门后的人也得遭殃。
周砺没有说自己不会断。他用刀背量了一下缺口宽度,又让罗骁把最重的那根旧梁横过来。两个人抬梁时,罗骁下意识把轻的一头让给他。周砺换了手,自己握住更沉的梁根。
不是逞强。他说,这头能压住石头。
梁根落地前要往右挪半尺。周砺不能蹲,只能把右腿伸直,左肩顶在木上,一点点用腰把它送过去。旧木的毛刺隔着衣服扎进肩背,右膝因持续承重慢慢发胀。挪到第三次,他停下,等膝里那阵细颤过去,才让罗骁落手。
没有人催他。也没人替他把最后半尺偷偷搬完。
门梁压住两块拆下来的墙石,窄道便只剩肩宽。食腐兽贴地能过,却无法在里面横身转向。它若还想绕周砺的右边,肩胛会先撞上石角。
周砺又试了一遍自己的位置。他站到硬土中央,右脚对着缺口,左脚前出半步。刀拔出时,刃尖能越过石角一掌,再远便不够。于是他让罗骁把最外面一块石头往里推,不多不少,正好一只手掌。
它若不走这里呢?罗骁问。
那就不杀。周砺说,今晚先把梁岳带出来。
这句话比任何保证都让人安心。罗骁松开石头,回身去搬第二根门梁。
第四口那边,季岑先没有下锹。他趴在硬土上,嘴贴近探出来的长杆,朝地下喊:梁岳,听清。是就敲一下,不是敲两下。腿被压住了?
地下回了一下。
胸口能喘开?
又一下。
你右边有没有空处?
这次是两下。
左边?
一下。
阮青顺着第四口南壁摸土。表层硬,往下两尺后颜色变深,手指一捻便碎。他把耳朵贴上去,梁岳下一次敲击从左下方传来,不在第三口正中,而在第三、第四口之间的隔墙脚下。
塌板把他推偏了。阮青说,从第四口开,比从顶上掀近。可这层土吃了潮,洞一大就会继续掉。
季岑把自己的肩宽比给他看:只挖到我能侧身进去。先递木楔,再递绳。
你进去,外面谁听他的气?
我进去才听得见。
两人对视片刻。阮青没再劝,只让人把最窄的短锹拿来。他亲自下第一锹,每次只削半掌厚的土,削下来的土用布兜接住,不让它落进窖里砸到梁岳。
北边忽然传来木板轻响。
不是敲击。那声音从第一口的空腔里往上顶,先是一声,再是一串爪尖刮木的细响。秦昭没有喊人过去。她左手拔刀,刀尖插进窖板边的软土,借刀背把一块拳大的石头挑进缝里。
石头落下,地下立刻响起一声低吼。
窖板猛地向上颠了一下。秦昭后退时右臂跟着一震,肩头疼得脸色发白,左手刀却仍横在缝前。她没有追着声音挪,只朝周砺说:大的在北边。刚才跑掉的那条还在第六口。
倒草一宽一窄,果然不是同一头兽反复走出来的。
大的守住北口,小的沿侧洞找梁岳。两边任何一处乱起来,都可能把另一头逼进救人的窖道。周砺盯着地上的六处位置,改了原先的安排。
第一口再压一根梁,不封死。它顶得动,秦昭就退,让它看见外面是空地。别跟它换伤。第六口这边只留我和谢回。罗骁搬完石就去第四口拉绳。
谢回皱眉:我留下做什么?
听。你听了一辈子窖。它在下面走到哪,你比我先知道。
谢回原本盯着他的腿,听见这句,终于把视线移到旧墙下。他捡起长杆,杆尾贴进土里,一只手虚拢在杆身上。地下极轻的刨土声顺着木纹传到掌心。他闭了闭眼,朝第六口偏了下头。
它没走。贴着墙根趴下了。
那就让它趴。
周砺在旧墙前站定,没有再试第四遍。多试一次不会让刀更快,只会让右腿提前肿起来。他把重量挪回左脚,刀背贴住前臂,留着真正出刀时要用的那一下。
你刚才追不上它。
所以这次不追。
天边最后一点红已经沉下去。谢回把那盏灯点着,却没有举高,只放在第四口背风的一侧,给挖土的人照手。阮青用长杆重新探了三遍,才让罗骁落下第一锹。
土声一响,第六口下面立刻传来爪子刨壁的声音。
食腐兽也在动。刨土声正沿地下绕向另一侧,周砺听得出来,方才转不过去的那一步已经被它记住,它正在试新的出口。
周砺没有看那片继续伏倒的草。他退到旧墙前,把右脚摆正,左脚向前半步。刀没有举高,刃口贴着膝侧。
身后,第四口的土一层层被挖开。梁岳偶尔敲一下,证明人还活着。前面,第六口的侧洞里,腥气越来越近。
周砺守住那一步,等它自己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