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板停下时,周砺先闻见了药水味。
一路两天,右腿被空筐垫得比腰高,膝后仍旧肿得发硬。车轮每压过一道石缝,那团硬胀便往骨头里钻一寸。进城前他还能数车辙,到了医院后巷,数到第三下就乱了,只想赶紧从车上下来。
两个护工把平车推到车尾,其中一个伸手来托他的肩。
我自己挪。
周砺撑住车板,先把左脚送到平车上。腰刚离开褥子,右腿的夹板便碰了车沿。疼痛从膝外炸开,他手臂一软,整个人斜着栽下去。护工用肩顶住他,另一个抓住夹板,才没让伤腿落地。
后巷里还有卸货的人。几道目光转过来,又很快避开。周砺的耳根热了。他在北坡上被兽压进土里都没觉得这么难看,眼下连一张相隔半尺的平车也上不去。
现在能让我们动了吗?护工问。
周砺咬了咬牙,松开车板。
动吧。
护工没有宽慰他,两人一前一后,连夹板一起抬稳。平车滚进处置室,车轮比韩重的货车轻得多,右膝却仍随每一道门槛发颤。
郑大夫剪开裤腿时,先看见的是层层叠叠的布。最里一层早和血痂粘在一起,剪刀每挑起一点,周砺的小腿便绷一下。
怎么伤的?
碎石。
从头说。
周砺盯着屋顶发黄的木梁,把那条腿的事往回捋。北路涵口,他落地时单膝撞进碎石;后来在风塔中坡,断墙被兽拍碎,石块又横着撞中同一处。那次伤口重新裂开,第二天还在往外渗血。再往后,他追过兽,顶过撞,跪过泥,也在塌坑里用这条腿抵过石缝。离开北口前杀灰颔头兽,膝盖又一次失力。
郑大夫的手停在肿处。
兽爪碰过这里没有?
没有。
兽牙呢?
也没有。
那就记清楚。第一回是碎石撞伤,第二回还是碎石,后面这一串,是你没给它长好的日子。郑大夫示意护士把沾住的布浸湿,大夫问伤因,是为了知道里面怎么坏的。你少说一回,片子不会替你补。
湿布慢慢揭开,最后一寸扯下来时,周砺骂了半句。护士手没抖,只说:会骂人就行,忍得太安静的反倒容易晕。
秦昭的平车停在隔帘外。她右臂吊在胸前,听见那半句,隔着帘子问:你还有力气骂谁?
骂石头。
石头听不见。
所以才骂它。
护士没忍住笑了一下。周砺脸上的热还没退,倒也顾不上再装没事了。
片子拍了三遍。第一次右腿抬得不够,第二次角度偏了,第三次护士用沙袋卡住脚踝,不许他自己使劲。回处置室时,郑大夫把三张片子挂到灯下,从最早的一道裂线说起。
骨头边缘裂了,外面的筋膜也反复撕开。第一次撞后若肯歇,未必拖成这样。第二次又撞在旧口上,骨缝受了挤压。你后面靠力气把腿带着走,外面看着还能站,里面每回都在磨。
周砺看不懂片子上那几道灰白,只看得见郑大夫的指头始终停在同一处。
还能不能好?
他刚松下一口气,郑大夫已经转过脸。
前提是你这回听完。
护士端来一只木盆,开始清伤口。温水落上去时还算轻,刷到裂口边缘,周砺的左手一下扣紧了床沿。床板发出一声涩响。郑大夫等那阵痉挛过去,才接着说。
受伤后入院,从今天算。第一周到第六周,固定、静养。伤腿不负重,不下地逞能,复查只看骨缝有没有继续跑。第六周结束拆固定,能拆才进下一段。
周砺记住了第六周结束。
第七周和第八周做复健。先学屈伸,再学承重,最后才学转身。第八周末再拍片、测稳定,到了那一天,我才回答你能不能去白河。
白河还没来找我。
你进门前问了韩重三回日子。秦昭在帘外说。
周砺闭了闭眼。他以为车声够响,原来她全听见了。
郑大夫用笔尾敲了敲片夹。
来不来都一样。六周固定,两周复健,第八周末复查。少一天也不行。复查允许,只代表可以有限行动,跑、追、跳、负重冲撞,要另说。
八周以后要是还不行呢?
继续养。
养多久?
养到它行。
这答案让周砺烦得想坐起来。他肩背刚抬离床面,郑大夫一只手按在他胸口,力气不重,却正好让他看见自己的右腿正被护士托着。那条腿肿得裤管都套不回去,根本轮不到他跟谁较劲。
膝盖的事先问大夫。郑大夫说,你想去哪里,问你自己。腿能不能把你送到那里,先问我。
周砺重新躺平。
复位时,屋里的人都退开了半步。护士压住大腿,护工稳住脚踝,郑大夫托住膝外。周砺嘴里咬着折好的布,第一下还能忍,第二下骨头被推回位置,他眼前猛地一黑,牙齿几乎把布咬穿。
他本能地想抽腿,四个人同时把他按住。
别跟疼抢。郑大夫说,你抢不过它。
周砺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我记住你这句话了。
记仇也等八周以后。
固定一直包到大腿中段。白色石膏渐渐发热、变硬,把右腿锁成一根不能弯的木头。护士让他动脚趾,他费了点力气,五根脚趾总算都动了。郑大夫看完才走,临出门又回头提醒:今晚不许下床。想撒尿,叫人。
周砺宁愿他没说最后一句。
韩重在傍晚送来他的刀。
刀在北路上磕过石,又沾过灰颔头兽的血,回城前让梁岳擦净了。刀鞘靠上床尾时发出熟悉的一声闷响。周砺听见,腰腹先绷起来,伸手便去够。
医院不让搁枕边。韩重说,要么我带回客栈,要么交给秦昭。你选。
放床下。
床下每天拖地。
挂床头。
护士正好推门进来,听见这句,指了指门外:锐器不进病房。连削梨的小刀都得收。
周砺抓住刀鞘中段,想把刀先抱到腿边。刀本身并不算重,他左手提过更沉的东西,可身体一侧转,固定好的右腿便把腰扯住。刀鞘只抬起半尺,膝外已经一阵急跳。他手腕发僵,鞘尾撞回床栏。
韩重伸手来接,他没有松。
给我。秦昭说。
她站在床尾,右臂仍吊着,伸来的是左手。周砺看一眼她的手,又看一眼刀。那只手连水杯都拿不稳,接刀时却把虎口贴紧鞘背,先让重量落到小臂上。
你拿得住?
比你现在拿得住。
秦昭说完便往上提。刀鞘沉了一下,她的左腕明显歪了,鞘尖擦过地面。她咬住牙,把手腕扳正,第二回才将刀横稳。
周砺看得更烦:我让韩重带走。
刚才还要挂床头。
现在改了。
怕我拿你的刀练左手?
这句话正好戳中他。刀跟了他一路,刃口哪里有小缺,护手哪一边稍松,他闭着眼也摸得出来。交给别人保管都让他不舒服,更别说秦昭正准备换手练刀。
你有自己的。
我的也在武备堂。你的这把我只收,不用。秦昭左手横着刀,手腕还在轻颤,六周后你能自己站到我面前,我原样还你。你站不起来,它就在我床底继续吃灰。
谁说六周后站不起来?
那就来拿。
韩重看看两个人,悄悄往门边退。护士已经等得不耐烦,伸手要关门:商量完没有?
周砺仍握着鞘口的一小段。再多抓一会儿,秦昭的左腕会先撑不住,可他自己的膝也在石膏里一下一下发热。两个人像在争一件谁都用不了的东西,争到最后,谁也不像个好样子。
他先松了手。
刃口别碰。
我说了不用。
受潮也不行。
我每天看一回。
秦昭把刀交给韩重,让他拿去武备堂寄放。周砺看着刀从门外消失,胸口空了一块。空下来的地方很快又被恼火填满。他明白刀还在城里,也明白八周后随时能取,可那声鞘尾离开门槛的轻响,听着仍像有人把他从战场上挪开了。
是你松的手。秦昭说。
周砺转头看她。
我看见了。她又说,以后别说是谁替你收走的。
这句话不好听,却让那块空处有了边。刀是他交的,八周也是他应的。他若真想把腿留下来,眼下便得承认一件最让他难受的事:能忍着往前冲不算难,轮到停时也由自己停,才算他的选择。
住院部的床比车板软,躺上去反而无处使力。入夜后,他想翻身,右腿跟不上,石膏拖着腰往下坠。他先用手托,肩上的旧伤抽痛,只得按床头的铃。
来的护士年纪跟他母亲差不多。她把便盆放好,拉上床帘,手法熟得连眼神都没多停一息。周砺却盯着帘布上的一道线,从额头红到脖子。
对床那边传来水杯碰桌的声音。
秦昭下午便搬进来了。她不需要住院,硬是让韩重把空床留给她,说右臂头几天夜里最容易肿,离大夫近。周砺知道她听得见这边的动静,等护士收拾完出去,他仍背对着那面帘子。
你敢笑,我把你左手也打吊起来。
我没笑。秦昭说。
你刚才杯子响了。
左手没拿稳。
床帘被她用脚尖挑开一点。周砺转头时,正看见她弯腰捡杯子。右臂固定着,左手够了两次都差一寸。她不肯叫人,把脚上的布鞋踢过去,鞋尖一点一点将杯子拨到床边,再用左手捞起来。
杯底沾了灰,她皱着眉看了一会儿,还是把它放回桌上。
明天先练拿杯。她说。
你的刀呢?
刀比杯子重,先拿稳轻的。
她答得很干脆,像这不是丢脸的退步,只是一件得从头练的事。周砺看着自己的石膏,刚才那股无处安放的恼火慢慢落下去一点。
第二天早上,他醒得很早。病房还暗着,走廊尽头有人推药车,轮子一会儿近,一会儿远。他试着收紧右腿的大腿,石膏里面立刻牵起尖锐的疼。
他停了一息,又试。
第二回疼得更清楚,膝后像被线割住。周砺撑住床栏,还想做第三回,床尾忽然传来郑大夫的声音。
谁让你练的?
周砺抬头。郑大夫站在门口,手里端着早查的木盘。
腿总不能六周什么都不干。
能动脚趾,能收腹,能练手。伤处今天不归你管。郑大夫走过来,隔着石膏摸了摸温度,你最难治的地方不在片子上。你觉得能动的东西就该立刻有用,一没用就烦。
躺六周,换谁都烦。
烦着。郑大夫说,烦不会让骨头长歪。乱动会。
周砺看着他:上身能练什么?
郑大夫报了几样最简单的动作,又把次数砍得很低。肩伤没好,右手中指也扣不牢,能做的比周砺想的少。他听完不满意,还是让护士找来一根短木棍。
护士把木棍送来前,先教他怎样坐起。右腿不能拖,床尾要有人托住石膏,他自己用左肘撑床,腰朝左边转。周砺听一遍便说会了,真做时肩背刚离开枕头,石膏的重量已经拽得他往床尾滑。
护士把他按回去,你会的是以前那副身体的起法。
周砺喘了两口气:再说一遍。
第二回,他先让护士把石膏托平,自己只管腰和左臂。动作慢得让人心烦,他却坐起来了。病号衣后背全是汗,右腿仍直直架在床上。这个姿势离站还远,至少眼睛重新高过了床栏。
秦昭也试着从对床起身。她习惯用右掌压床,这次手刚动便被吊带拽住,只能换左手。第一回她坐歪,肩膀撞上墙。第二回,她把左掌放得更靠后,腰一拧便稳住了。
两个人隔着中间那张小桌互看一眼,谁也没笑谁。
护士把床尾各画了一道炭线:今天坐到这里。想多挪一寸,先叫我。
周砺低头看那道线。以前这种线拦不住他,眼下越过去的代价却落在自己的腿上。他伸手把快滑下去的枕头扶正,坐满了护士准的那一刻,才重新躺下。
第一天,他只练左手把木棍从床边提到胸前,再放回去。
棍子轻得像给孩子玩的。提到第十七回,腰腹先开始发酸,右肩跟着紧。第二十回放下时,木棍在床沿磕了一下,滚到地上。
周砺探手去够,差得很远。
秦昭已经从对床下来。她右臂吊着,左手也够不到,便用昨夜拨杯子的鞋尖把木棍踢回来。木棍在两张床之间滚了半圈,停到周砺手边。
二十回就掉。她说。
你杯子第一回也掉。
明天不掉。
我也不掉。
秦昭坐回床沿,用左手重新端起洗净的杯子。手腕抖了两下,水沿杯口洒到裤腿上。她低头看一眼,继续把剩下的水喝完。
周砺握住短木棍,手心慢慢收紧。
他仍旧讨厌这张床,讨厌叫铃,讨厌每次翻身都要别人托住石膏。可第三回收紧大腿的念头没有再冒出来。今天伤腿的活,是躺着;他的活,是把那根轻得可笑的木棍拿稳。
窗外的天一点点亮起来。货车从街上驶过,轮声很快远了。周砺听着那声音,第一次没有在心里跟着它走。
他把短木棍稳稳放回床边,问秦昭:刀寄在哪一间?
武备堂东库,第三排。
六周后,我自己去拿。
秦昭用左手举了举水杯,杯沿这回没洒出一滴。
先站起来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