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村里,日头已经偏西。
柱子被他娘按在门板床上,小腿重新拆开洗过,上了药。伤不轻,兽牙穿了小腿肚,好在没伤着骨。季岑守在旁边,把这一趟的事一句一句说给他娘听:什么时候翻的墙,什么时候被拖走,在洞底待了几夜,怎么被找到。没有添一个字的险,也没有减一个字的险。柱子他娘听到洞底那几夜,把脸转向墙,肩膀抖了一阵,又转回来,给季岑倒了碗水。
季先生。她说,你跟我说实话,他还能不能下地。
季岑说,牙口好,饭喂得进去,腿上的口子对得齐。将养一个来月,能走。我说的每个字,你都可以拿去问车队的郎中。
柱子他娘把水碗接过去,捧着,半天说了一句:以后他再翻墙,我打断他的腿。
说完自己先哭了。
晒场那头,拖床上的肉胯还剩半扇。下游回来报信的人说,乱石堆那边远远能看见灰影,十几条,守着石头堆刨,刨不着,也不散。
跟谢回说的一样。阮青把棚木靠在车辕上,守着,就不回来。
那它们什么时候走。梁岳问。
肉吃完,或者肉臭透了。谢回在旁边说,臭透了它们也守,守到连味都没了。短则十天,长则半月。
北口棚的塌顶在天黑前修好了一半。谢回的腿使不上劲,他把活分了:梁岳钉顶,罗骁编棚壁的柴排,他自己坐在棚口,把一根新木立在棚檐下,木头上刻出一道一道横杠,杠与杠之间留着宽窄两种间距。
宽的三道,是节拍换手。他跟来送灯的住户说,窄的一道连着敲,是有东西进了北坡。你们在村里,听见窄的连敲,就点灯,别出门。
没人应声。断腿的老人让年轻人扶着,站在人群最后面。谢回说完,她让人把她抬前半步。
敲一遍。她说。
谢回捡起一块石头,在新木的横杠上敲了三下,宽的。停一停,又敲三下。
老人听完,朝身边年轻人抬了抬下巴。年轻人把手里提的一碗热水放在棚口,放下就走,一句话没有。
谢回看着那碗热气,坐了很久,没有去端。
第二天天还没亮,棚木先响了两遍。第一遍敲得急,第二遍隔了很久,最后一下落下去,北口便安静了。
周砺被那片安静吵醒。他撑着刀鞘走到院门外,右腿拖过门槛时没抬够高,鞋尖绊住木边,膝后当场顶起一阵硬疼。阮青从旁边托住他的左肘,周砺站稳以后便让他松开。
北口棚前,昨晚送水的年轻人又来了,手里仍提着一只碗。他停在棚外三步,迟迟不肯往里走。谢回守了一夜,背靠棚柱坐着,石头还攥在手中,眼下全是红丝。
换不换?谢回问。
年轻人看了看他,又看棚口那碗水:我娘让我来送水。
水昨天送过。今天该换人。
年轻人的脚钉在原地。断腿老人让人用门板抬来,门板落地以后,她也不替儿子开口,只把裹腿的旧被往上拽了一下。
周砺走到棚前,没替谁把这三步走完。
你不肯从他手里接,北口今天还归他。他说。
年轻人脸上发热,手里的水晃出碗沿。他盯着谢回看了片刻,终于把碗放下,跨进棚里,从谢回掌心拿走那块敲木的石头。
先敲哪一种?
谢回扶着柱子起身,伤腿差点没站住。他没有把石头拿回来,只用指节在宽杠上敲了三下:天亮换手。三下以后停住,棚里的人回三下。人没到,守棚的不能走。
年轻人照着敲。第一回最后一下太轻,村口没传来回声。他咬了咬牙,又敲一遍。这次远处有人拿盆沿回了三声。
谢回走出棚口时,年轻人侧身让开一条路。两个人谁也没碰谁。
柱子他爹站在人群外,怀里抱着一盘新搓的羊绳。他昨夜守了儿子一宿,眼窝陷着,听见换手以后才抬头:羊要是夜里挣脱呢?柱子就是追羊出去的。
让它跑到天亮。周砺说,人不许再一个出去。
柱子他爹低头看着那盘绳,过了很久,把最旧的那一段抽出来扯断。他将两股新绳并到一起,转身去拴自家的羊。站在旁边的两个住户也跟了过去,一个提灯,一个搬开挡路的木架。没人说这一条已经记住,羊圈门上却很快多了三道新结。
晒场还有昨夜没洗净的兽血。梁岳拄着木棍走过去,先拿灰盖住最深的一摊。罗骁拖着肿脚,把半扇肉胯下垫的木板撬起来,叫两名年轻人抬往下游。血水从板角往下滴,他一路撒灰,一路让后面的人看清落点。
今天见的血,今天弄干净。周砺只说了这一句。
断腿老人家的年轻人在棚里敲了一声窄杠。晒场上的人都抬了头。那一声是他试的,敲完自己先慌了,抓着石头望向谢回。
谢回站在棚外,没有进去替他。他朝棚檐下的灯指了一下:连着敲才点灯。你这一声,村里不用动。
年轻人点点头,把石头放回杠边。他没再复述,手也没有离开那盏灯。
晌午,韩重把头车赶到棚外。周砺想自己上车,左脚踩住轮辐,右腿刚往上提,膝盖便在夹板里向内一折。他整个人撞上车帮,手里刀鞘险些落地。
秦昭靠在另一只车轮旁,右臂重新吊好。她没有过来扶,只用左脚把一只空筐踢到周砺脚边。
踩低的。
周砺看了她一眼,退回来踩住空筐。这回他用左腿上了车,右腿始终伸直,坐下时额角已经全是汗。
韩重蹲在车辕上看完,脸沉得难看:车明天天亮动。药材见底了,你这条腿再拖三天,进城就不是上药的事。
明早走。周砺把右腿架到药箱上,她也走。
秦昭抬了抬吊着的右臂:用不着你替我答。
那你自己说。
我进城。她说,这只手得找大夫。好了以后,我还要拿刀。
韩重这才从车辕上跳下来。他去收缰绳,走出两步又回头:驿站要是问北路,我怎么说?
头兽死了,群没散。周砺说,十几头往旧河滩去了。别只报死掉的那一头。
韩重应了一声,把这句话带走了。
下午,周砺去了一趟北口棚。
他是被阮青搀去的。右腿绑着夹板,一路走三歇一。到了棚前,谢回从棚里出来,扶着门框。两个人谁也没提那条街上的事。
棚里的样子变了。塌顶修好了一半,没修好的那一半用柴排苫着,压了石头。棚壁的柴排是罗骁编的,缝隙里能看出去,却不挡耳朵。棚里靠北的位置支了一块半人高的木案,案上是谢回这三年的东西:一盏擦干净的灯,一捆浸过桐油的火绳,几张画着兽道的皮子。
谢回把唯一的凳子让出来。
周砺没坐。他扶着门框,一样一样看那些皮子。
这些画了多久。
三年。谢回说,每回哨声引着东西走一条新路,我就记下来。原来记它没用,是我自己的账。现在你说交给季岑,它们就有用了。
节拍给阮青一遍。周砺说。
阮青在棚檐的横杠上敲了三下宽的,又敲了一串窄的。谢回听完,指出两处:第一处换手那三下敲得急了,要让村口的人听出和是两回事;第二处窄的连敲末尾要留一个空,空一下再敲,坑里的东西听不出空,棚里的人听得出。
阮青重新敲了两遍,一遍比一遍稳。
周砺靠在棚柱上听完,弯腰去试棚口拴灯的那根绳。绳结让夜里的风晃松了,他左手把结拆开,重新打了一个,打的还是阮青惯用的那种收尾,打完拽了三下,没松。
灯从今晚起挂在棚檐下。他把绳结递给谢回看,窄的连敲,先点这盏。
谢回接过绳头。
明天车一动,你什么时候回来?他问。
膝好了就回。周砺直起身,回来之前,棚归你。今早有人接了你的石头,天黑还会有人来。你只管一样,耳朵别偷懒。
他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放在棚口的木墩上。是半截烧黑的棚木,削掉了皮,磨出一个能吹的斜口。做得很糙,吹不响调子,只能出声。
哨骨在阮青袋里,回城前不会动。周砺说,这个不是那根哨骨,是你自己的。什么时候你觉得该让村里听见动静了,吹它。别的东西,你不许再碰。
谢回把那截木哨拿起来,捏在手里看了很久,塞进怀里,塞在昨天那盘麻绳旁边。
第三天天亮,车队动了。
六辆车,伤员和货混着装。周砺躺在第二辆车的车板上,右腿直挺挺架在空筐上。秦昭在他旁边那辆车里,两辆车用一根短绳拴着,颠起来一起晃。
出村口的时候,周砺撑起半边身子,回头看了一眼。
北口棚立在晨光里,塌过的那半边顶是新木的颜色,棚檐下挂着那盏灯。谢回站在棚口,没有挥手,也没有吹哨,只是站着,看着车队走远。他身后,新木上那几道横杠被晨光照得发白。
车队转过白脊,棚看不见了。
周砺躺回车板上,闭上眼。膝盖随着车身一下一下地顶,疼得很实在。秦昭隔着两辆车问了一句疼不疼,他说疼,问的人就没再说话。
进城还有两天路。第二辆车压过一道深辙,周砺的右腿从空筐上颠起,又重重落回去。他疼得一把抓住车帮,右手中指扣不住,指尖只在木头上刮了一道。
旁边车里的秦昭听见动静,隔着短绳问:疼不疼?
她没劝,也没笑。前面的车轮继续碾过碎石,两辆车一同晃起来。周砺等膝后那阵硬疼退下去,才松开车帮,由着下一阵颠簸把自己晃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