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停以后,天也黑了。
石檐下那串缺角脚印穿过草缝,沿一条浅沟向北。沟里的水还在往低处淌,脚印落进水里便断了,只剩几根被鞋跟压倒的草。周砺走得很慢,右脚每次落地都只敢碰一下石面,再把身体交回左腿。
阮青跟在后面,始终隔着七八步。
秦昭让他走前面,他不肯。让他往南,他也不走。那枚碎哨片藏在短褂内侧,猎袋护在另一边,兔套、粗盐和半块杂粮饼一样没丢。
三个人就这样进了山坳。
沟口横着一根被雨压弯的榛条。阮青走过以后又退回来,蹲下扒开草,从根下摸出一圈细铁丝。铁丝末端套着几撮兔毛,活扣已经被踩扁。
秦昭停在前面。你说的套子在东坡。
东坡三副,这里一副。
刚才怎么不说?
说了,你们会等我收?
阮青用猎刀背将活扣敲开,试着拉了两次。铁丝还能用,他便绕在掌上,塞回猎袋外兜。兔毛已经泡烂,他也一根根拣下来,免得回去再招东西。
周砺看着他做完。你知道这条沟。
下套的人认识自己的套。沟往哪通,我认不全。
那你跟着做什么?
阮青抬起猎袋,给他看袋底那道新擦痕。我吃饭的家什少了一副。谢回的哨片又在你们眼皮底下。我往南走,你们会当我报信。我往北走,你们至少看得见我。
秦昭用左手把刀鞘往肩后推稳。你倒会挑。
我只剩这些能挑。
他把铁丝藏好,起身时先摸了一下怀里的粗盐。那包盐比兔套更怕雨,外面裹了两层旧油纸,角上已经湿了一点。阮青把湿角折进里面,才继续走。
月色被云压住,四周只剩石壁发白。周砺看不清更远的脚印,只能辨认草叶上的缺口。走到一块两边收窄的坡地时,北面忽然有人喊了一声。
周砺,过来搭把手。
嗓子粗,尾音压得低,是老冯。
周砺停下左脚。
那声音从前方一片乱石后传来,离他们大约三十步。隔了片刻,同一句又从右边石壁下响了一遍,连字末尾那点气声都一样。
阮青的手立刻压住猎袋。
秦昭问:你听过?
回声兽。阮青盯着右边,它们跟过人,会捡喊得最多的声调学。第一声招你,第二声等你转头。
几只?
听不出来。
你在这里躲它们?
阮青没答,脚却向一丛带刺的矮树挪。他没有往喊声那边看,显然清楚那句话后面会来什么。
乱石后又响起一声短喊。
这回换成阿顺的嗓音,叫的是这边能走。
声音落下,左侧山壁也跟着送回来一句。两处相隔很远,字与字之间的停顿却分毫不差,像同一张嘴贴着两块石头说话。
秦昭拔刀,用左手握着。右臂歇了一路,手指已经能动,提刀仍会发麻。
从西边绕。她说,叫声在东。
周砺没有动。
西边很静。
雨后的草全压向一个方向,只有断墙脚下立着两簇。草尖的水被蹭掉了,叶背粘着几根灰白短毛。再往里,一块青石上的泥只薄薄抹了一层,边缘留着四道向外收的爪痕。
东面的叫声一声接一声,泥地反倒干净。
周砺用刀鞘点了点西侧草根。它们从这里进出。
秦昭转头看了一眼,随即把脚收回硬石。声音想让人离开静处。
阮青也看见了那几根短毛。他往矮树后又缩了一步,腰侧猎刀露出半截木柄。
你早看见了。秦昭说。
我早说了是回声兽。
你没说它们伏在哪里。
我说了,你们会让我走前面。
秦昭看着他。现在也可以。
阮青把杂粮饼往袋底一塞,站着没动。我替你们认声,不替你们喂兽。
他从脚边捡起一块湿石,朝东面的乱石丢去。石头落地以后,老冯那句搭把手立刻停了。右侧静了两息,阿顺的嗓音却从更近的草窠里冒出来。
周哥,这边。
阮青朝那处草窠吐了一口雨水。它们听见动静就换一句。人往哪转,它们便从另一边贴上来。
周砺问:这些声音是什么时候学的?
兽群往南的时候,沿路那么多人喊,它们躲在后面听。学不明白话,只记得哪种声调能叫人停脚。
你见过它们跟着兽群?
阮青看了看北边。见过影子。
谢回也见过?
你问得太快了。
他退回石灶旁,闭紧嘴。东面的声音还在换,一会儿像老冯,一会儿像阿顺,偶尔夹着半个听不出是谁的笑。每一句都短,彼此也接不上。山坳里像散着几个人,他们只记得求别人回头,忘了自己为什么开口。
周砺走向断墙。
墙只剩齐腰高,背后塌着半间猎人歇脚的小屋。右侧墙根还算完整,能挡住一头兽贴地扑来的角度。周砺把伤腿留在墙边,左脚踩住外侧硬地,刀从鞘里拔出一半。
他对秦昭说:你看左边。
我本来就看左边。
秦昭走到断墙外沿,和他隔开五步。她的位置更空,也离西侧兽迹更近。阮青被留在两人中间,背贴着倒塌的石灶。他先摸猎刀,又摸袋口,最后把那包粗盐塞进怀里。
盐进水就没了。他说。
没人接话。
山坳安静了片刻。
老冯的嗓音忽然从断墙后响起。
周砺,回头。
近得像有人贴在他肩后。
周砺没有回头。墙根的一小摊雨水先动了,水面从中间裂开,灰白的影子贴地蹿出。它身长不到成年裂背兽的一半,四肢细长,脖颈下鼓着一层松皮。那层皮刚收回去,老冯的尾音还挂在石缝里。
回声兽扑的是他的右侧。
周砺的右膝转不过去。他把右肩贴住断墙,左脚向后撤了半步。兽爪擦过墙沿,碎石扑到脸上。它的头刚从墙角探进来,周砺的刀便自下而上斩过去。
刀锋碰到颌骨,滑向耳后,只割开一道血口。回声兽收头极快,前爪在墙上一蹬,身体翻回暗处。
它刚退,断墙外便响起一声喘息。喘得很重,像受伤的人贴着墙根爬行。周砺听见砂砾被压动,刀口没有追着喘声走。他低头看墙脚,积水里的血正往北散,受伤的兽已经换了位置。
右后。他说。
秦昭站在左边,脚尖却朝右后挪了半寸。阮青也把猎袋从石灶顶拿下来,背带绕过手腕。他们都没去找那口喘气的人。
喘声爬到墙角,忽然变成季衡的声音。
你们可以换。
话还没落完,一只灰爪从北侧墙缝探出,抓向周砺握刀的左腕。周砺将刀柄向胸前一收,墙缝窄,兽头挤不进来,爪子只能在石面上刮出白印。他以护手撞开兽趾,没有把刀伸进缝里追。
回声兽缩回爪。下一息,左侧草沟便有灰影跃起。
左边同时响起秦昭自己的声音。
你慢了。
那句话从她脚下传出来。
秦昭连眼睛都没眨,左手刀横扫草面。一头更小的回声兽从水沟里跃起,腹下掠过刀锋,灰毛散了一片。它没能扑中秦昭,落地后却朝阮青转去。
阮青拔出猎刀,刀只有小臂长。他没有迎着兽头砍,先将猎袋甩到石灶上。回声兽跟着袋里的腥味抬头,他趁机踢开脚边一块松石,自己退进断墙内侧。
松石滚进兽爪间。它落脚一歪,秦昭已经从后面追来。她右手托了一下左腕,刀尖点在兽腰,逼得它窜回草沟。
这也叫不喂兽?秦昭问。
阮青伸手去够猎袋。我的盐还在。
周砺没看他们。
第一头回声兽还伏在墙外。血味从右侧绕过来,断断续续。它受了伤,脚步却很轻,每次踩到积水便停,另换一块干石。
山坳里又响起阿顺的喊声。
周哥,这边能走。
声音从北面来。
下一句却落在周砺左后方。
这边。
阮青侧了一下头。
就是这一点动作,墙外的灰影再次扑进来。它没再冲周砺的刀,前爪搭上断墙,身体从墙头翻过,直取阮青挂在石灶上的猎袋。
阮青骂了一声,伸手去抢。
周砺的刀先到了。
右腿不能追着兽身转,他便把左脚钉在墙角,腰背跟刀一起绕过来。回声兽咬住猎袋边缘时,刀锋从它左肩斜着切下,顺着肋侧拉开一道长口。
热血洒在墙面。
回声兽疼得松口,落地后撞翻了石灶旁的一截枯木。周砺的刀已经进肉,只差再跟半步便能压向颈下。右膝却在他转身时软了,脚掌刚想跟上,整条腿便往外折。
他把刀收回来,左肘撑住墙头。
回声兽趁这一下钻进塌屋深处。
屋里立刻响起奔跑声。它从北墙跑到南墙,又从南墙折回去,老冯和阿顺的嗓音跟着在三个缺口间乱窜。周砺听得出它还在找路,也听得出脚步没有真正离开塌屋。
他试着把右脚从墙根移出来。膝盖刚少了支撑,裤腿便贴紧伤口,血从新湿的一圈布下渗出来。
秦昭看了一眼。追得上它绕屋?
追不上。
那就别替它选哪边出来。
周砺把右膝重新抵回墙根,刀守着塌屋最大的一处缺口。里面的脚步来回两次,见外面没人追,慢了下来。
秦昭看见周砺膝边重新渗出的血,先挡住另一头靠近的灰影,没有跑来扶他。她一刀削过矮树枝,枝条弹回草沟,逼退那头小兽。
站得住吗?她问。
左腿能。
那就守左腿。
阮青已经把自己的猎袋抱回怀里。他检查袋底,兔套还在,盐包也没破,只少了半块饼边。
它们见血会退一阵。他说。
塌屋里传来布料摩擦石头的声音。
周砺抬起刀。
受伤的回声兽从屋后另一处缺口钻了出去,嘴里多了一只褪色布袋。袋子原先压在塌木下,只露出一截发黑的背带,刚才被它撞松。布袋沾着陈血和兽脂,口子扎得很紧,随着兽身一下一下刮过石地。
阮青看到袋口,脸色立刻变了。
谁的?周砺问。
阮青没答。
受伤的回声兽已经跃过北侧浅沟。布袋卡在一块尖石后,它回头撕扯两次,肩肋的伤口随动作裂得更开。血落在布袋上,也落进沟边草根。
另一头回声兽在远处学着老冯喊了一声,声音已经乱了调。受伤首兽没有朝声音去,拖着布袋钻进北面的静坡。
它走的地方一直没有人声。
周砺从墙边直起身。右膝撑不住快步,他便沿血点走,秦昭先一步越过浅沟。阮青留在原处两息,低头看了看自己怀里的盐和猎袋,最后还是跟了上来。
北坡风大,陈血和兽脂的味道被吹回山坳。受伤首兽拖着布袋,硬生生在杂乱兽味里扯出了一条能闻见的方向。
走出百来步,它从一片低矮灌木后消失。血点没有断,布袋擦过湿草留下的泥痕也继续向北。
周砺在最后一处血点前停了一次。
布袋的血偏黑,混着陈旧兽脂。落在它旁边的另一滴更亮,从他右膝的布边滚下来,正好砸在石上。他低头时,伤腿又向外软了一下。
阮青也看见了。它流的血能找。你流的血也能找。
怕它们回来?秦昭问。
回声兽吃不了大的,会挑走不快的。阮青看着周砺的腿,我们再拖一段,谁挑谁就说不准了。
周砺用刀鞘撑住左侧石面,让右膝缓过那阵发空。他没叫两人停,只把下一步放得更短。
秦昭在一处石缝边停下。布袋刚从这里挤过去,袋口的结被石棱刮松了一点,露出里面一角油纸。
阮青站在沟对面,不再往前。
周砺回头看他。你认得。
阮青的手按在短褂内侧。碎哨片在那里,粗盐也在那里。他盯着石缝上的结看了很久,才开口。
谢回打结,短头压在左边。下雨也不会越收越死。
谢回是谁?秦昭问。
猎手。
人在哪儿?
阮青抬眼看向北坡。受伤首兽拖过草丛的声音越来越远,月色下只剩一条被压开的暗缝。
我只认这个结。他说,别的,我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