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砺越过第三丛向北延伸的折枝时,雨从风塔背后追了上来。
起初只是几滴,打在干叶上,一声隔着一声。等他绕过塌掉半边的旧护栏,整片北坡已经罩进斜雨里。灰土遇水发黑,折断的枝梢贴住草根,原本留在叶背上的灰毛也开始往泥里滑。
周砺拖着右脚往上走,膝外新绑的布条早被血浸透。湿坡一软,右脚外缘吃不住力,鞋底向下错了半寸。他用刀鞘点住地面,左脚踩进一处兽蹄印,才把身体拉回来。
这一错,膝边又热了,血没有顺裤脚滴下去,先洇进湿布,再从最下面那圈挤出来。雨水冲过小腿,把一线淡红送进脚边的泥沟。
高处传来石子滚动的声音,秦昭从一段矮脊上下来,左手提刀,右臂仍贴在身侧。她没有顺周砺踩过的地方走,绕到前面一块硬石上,刀鞘横过窄路。
周砺看向她身后的折枝,最浅的一处断口已经被水冲成灰色。印快被冲了。
你也快被冲下去了。
还能走。
秦昭低头看他脚边,那道淡红水线已经绕过她靴尖,正沿坡往南淌。
从这里到那棵歪柏,我先到。她用刀鞘点了点二十多步外,你要跟我争,现在就来。你要追人,先坐下。
周砺没有接这个赌,把刀鞘从泥里拔出来,准备从她左边绕过去。
右膝才向前送,伤口便被湿布勒开。那条腿没有倒下,只在落地时迟了一拍。秦昭的刀鞘随即移过来,抵住他胸前。
你现在连输都跑不完。
坡边有半截倒下的水泥界桩,桩身还留着褪色的蓝漆。旁边卡着一只压扁的塑料水桶,桶上临时供水四个字只剩一半。雨从裂开的桶底漏下来,在旧路面上敲出空响。
周砺在界桩上坐下,秦昭这才收回刀鞘。她没有接他的刀,只用靴底把那只破水桶踢到他右脚下,让伤腿不用垂在坡外。
解开看看。
雨里看也得重新湿。
那就让血先少一点。
周砺把刀放在左腿边,解开膝上的布结。右手中指弯不到底,他扯了两次,湿结只收得更紧。秦昭蹲下来,用左手捏住结头,牙齿咬住另一边,一下将布扯开。
皮肉裂口没有合,边缘被走路磨得发白。布一松,血便从裂口里重新冒出来。
秦昭把还能用的干净内层折窄,压回伤处。
按着。
周砺用左手压住,左前臂药布下的牙印跟着发胀。秦昭单手将外层绕紧,动作到最后一圈时停了一下。她右臂还麻,没法两手同时收结,便把布尾塞进刀鞘护环,让周砺自己往回拉。
两个人各用一只还能使力的手,把结收紧。
周砺试着抬了一下右脚。伤口仍疼,膝盖却没再往外冒血。
雨小一点就走。他说。
秦昭站起来,朝歪柏看了一眼。先看你脚下。
周砺顺着她的视线低头,看见雨水已经漫过自己刚才踩出的鞋边。
他刚才踩进的是一枚很宽的兽蹄印,蹄缘裂成两瓣,前端朝南,里面已经积了半指深的水。这样的印从北坡一路压下来,密处互相叠着,正是迁兽群离开时留下的路。
兽印边上还有一道窄痕,被他的鞋尖蹭掉一半,剩下的部分有清楚的方跟。再往北看,第二枚方跟藏在另一头兽的后蹄里,第三枚落在草根后。鞋尖全朝南,泥却从脚跟后方向北翻。
秦昭走到第二枚印旁,左脚放在空处向后退了一步,她的鞋尖也朝南,脚跟落下时,泥从北边挤起来。
人脸朝兽群。她说。
周砺看着那串藏在蹄印里的方跟。脚往北退。
迁兽群向南。留下脚印的人迎着兽头,一步步倒退去了北面。
若只顺鞋尖看,很容易把这串印也算进南下的人线。雨水已经漫进最浅的两枚脚印,等坡上的水再厚一点,脚跟后那道翻泥便会消失。
周砺拿起刀,左脚从界桩前落下。秦昭没有再用刀鞘拦他,只说:第二道沟比这里更滑。
现在还能看见。
所以看。别跑。
周砺站直。右脚只碰了一下地,膝外便抽着疼。他盯着那串向北退去的脚印,停了两息,把刀重新压回鞘里。
腿不行。他说,先看清再走。
秦昭看了他一眼,先往北面的下一枚方跟走。她没有说这回算谁赢,只将左脚落在印外,给周砺留出硬一点的石边。
我先看前面五步。她说。
三步。
秦昭回头。你还管得动我?
再走五步就出了这块石脊,我看不见你。
她抬眼量了量雨里的距离,走到第五步才停。那里正好是石脊尽头,再往前便会落进一片半人高的湿草。秦昭用刀鞘拨开草叶,没有进去。
到这儿。她说,下一枚鞋印在石头左边。你过来再看后面的。
周砺没有谢她。秦昭也没有回来扶。他用刀鞘先试石面,左脚走实,右脚只负责跟上。两人之间始终隔着四五步,前面的人能先看见印,后面的人若滑下去也够得着一截刀鞘。
雨把兽蹄印里的水一层层抬高。秦昭每找到一枚方跟,只报左、右或树根,不替他判断人去了哪里。周砺走到近处,自己看翻泥和断草。这样慢,至少没有再多出一条血线。
两人沿脚印向前,那个人很会藏痕。能踩进兽蹄印的地方,他几乎没有另落一脚。遇到石面,鞋底只擦边缘,不在灰苔上留下整块泥。可他倒着走,脚后跟总要先找地,几处湿草被跟沿压折,断口全朝北。
走到歪柏下,脚印变乱了,十几头兽曾在这里挤过,树根边全是蹄坑。两块松掉的树皮被踩进泥里,灰毛贴着水面打转。最深的一枚蹄印中央,露着一点弯曲的黑色薄片。
薄片只有指甲长,边缘磨得很圆,一面有细小的孔,被兽蹄踩裂的另一半还埋在泥下。
秦昭用刀鞘拨开旁边的水。哨子?
周砺没有伸手。
薄片压在方跟留下的后沿里。人先踩过,兽蹄随后覆上来,才把东西踩进鞋印。哨片从谁手里掉下来,泥里看不出。
北面山坳忽然传来一声喊。
搭把手,右轮压住人了!
声音隔着雨和石壁,短得只剩半句。尾音被风推回来时,周砺握住了刀柄。
那是老冯的嗓子。
几个时辰前,老冯还跟在手车右轴旁,每次木头一响便让人停。那辆车已经沿南坡走远,声音却从北面的山坳里传来。
秦昭抬头看向声源。她右手试着抬了一下,仍握不住刀,左手已经把刀推出鞘口半寸。
听见位置了吗?她问。
第一声在石坳后。
回来的那声偏东。
两人都没有喊老冯的名字。
右侧灌木在这时动了一下。周砺转身时,右脚没跟上,他没有强拧膝盖,只用左脚原地换面,刀仍留在鞘里。秦昭已经向前半步,站到灌木与周砺之间。
一个年轻男人从湿叶后面露出头。他二十岁上下,头发贴在额角,褐色短褂从肩一直湿到腰。背后斜挂着一只旧猎袋,袋口没有扎紧,能看见半截兔套和一小包粗盐。他先看秦昭出了半寸的刀,又看周砺右膝上的血。
我没惹你们。他说。
话出口,人却没有站直。他的右手贴着地面,从灌木根下伸到兽蹄印里。秦昭的刀刚离鞘,他已经将那枚黑色哨片连泥抓进掌心,塞进短褂内侧。
秦昭停在他两步外,没有再逼近,只盯着他贴住衣襟的右手。手拿出来。
年轻男人这才将左手举起,右手仍按在衣襟里。
拿出来,你们就要问。
你抢得这么快,省不了这句。
他抹了一把下巴上的雨水,慢慢站起来。左脚落地时有点跛,靴底却比泥里那串方跟窄,后跟也没有缺口。
周砺看了一眼他的鞋,再看被挖空的蹄印。
你叫什么?
阮青。
在这里做什么?
躲兽。
秦昭用刀尖点了点他背后的猎袋。躲兽还带兔套?
吃饭的东西不能扔。扔了,兽走了我也得饿。
这句话说完,阮青把猎袋往肩上提了提。袋底有一道新擦痕,粗盐包却系得很紧。人在灌木里蹲了很久,裤腿内侧沾着干泥,外面才被这场雨打湿。
灌木后铺着半张化肥袋,印字的一面朝下,干的一面还留着坐过的凹痕。旁边压着半块冷硬的杂粮饼,饼外裹了两层塑料纸,最外层湿透,里面只进了一点水。阮青刚露面时没有带上它。
周砺朝化肥袋看了一眼。躲了多久?
大群兽下去以前。
你从哪边来?
阮青抬起下巴,指了指东侧一条被水冲白的碎石坡。我在那边下了三副套。早上来收,看见兽都往南压,就钻进这里。兽走了,我还得把套拿回来。
东边的套,怎么躲到北向脚印旁?秦昭问。
灌木能藏人,我就藏。挑地方还要先跟你说?
秦昭看向他裤脚。左腿外侧挂着几粒白砂,和东坡露出的石色相近。右靴前端却沾着黑泥,正是歪柏根下这一片。阮青至少走过他说的东坡,也在这里踩过,哪一句没说全,眼下还分不开。
饼不要了?周砺问。
阮青这才回头。他盯着那半块饼,右手仍不肯离开衣襟,最后只用脚尖把化肥袋往灌木深处勾。
放着。你们走了我再吃。
北面又传来一声闷喊,这次少了前半句,只剩压住人了。声音落在更远的石壁后,和阮青开口时的嗓音完全不同。
阮青肩膀紧了一下,马上看向北面,秦昭也看见了。
你认识那声音?
山里喊一声,三面都能回。
我问你认不认识。
阮青闭住嘴。
周砺问:哨片是谁的?
阮青按住衣襟。地上捡的。
谁用过?
不知道。
你看都没看就收了。
这山上的东西,留在泥里也不会长回去。
秦昭的刀又出鞘一寸。那就还给泥。
阮青后退半步,脚跟抵住灌木根。他没有拔猎刀,右手却从衣襟里移到腰后。那里是一条被雨水冲得很急的石沟。
你过来,我就扔。他说,沟下面三个岔口。你们腿脚都好,也未必捡得回来。
秦昭向前挪了一点。阮青手肘随即抬高,真要往沟里甩。
周砺叫住秦昭。
她没回头。你想看那东西。
看不到了。
我能按住他。
你的右手还握不住。
秦昭侧过脸。左手够了。
阮青盯着她的刀,喉结动了一次。你们按住我,也只多一块碎片。我说出谁的,你们顺着名字往北追。追丢了,回头还会找我。北面的人也会找我。我两边都惹不起。
他说到最后,脚后跟已经把灌木根踩得发白。腰后的手没有离开石沟上方。
周砺没有让秦昭替他抢,重新蹲到那枚蹄印旁。右膝不能弯到底,他便把刀鞘横在左腿上,用刀尖挑开刚被阮青手指带起的浮泥。
哨片已经拿走,泥里还留着它弯曲的空槽。空槽下方压着一小块鞋底掉下来的硬泥,边缘有半个月牙形的缺口。
周砺向北找了三步。
歪柏另一侧的树根遮住了雨。那里留着一枚完整的方跟,右后角正少了半个月牙。鞋印继续向北,先落在一块灰石左边,再越过石沟上游最窄的地方。
鞋跟比阮青的宽出一指,右后角也少了一块。秦昭收回半出的刀,走到树根旁。她看过缺口,又望向石沟对面。
过去以后还有。
对岸一株低松下,湿草从中间分开。最前面一根草茎被鞋跟压断,断口朝北,雨水还没有把里面的白茬泡黄。
周砺站起来,却没有马上跨沟,只把右脚放在一块不会下滑的硬石上。
阮青仍守在灌木边,右手按着藏哨片的位置。
你可以往南走。周砺说,别踩对面的印。
阮青看了看南坡,又看北面的低松。
我说了,我在躲兽。
他嘴上这样说,人却没有往南挪。
山坳里的求救声隔了一阵,再次响起。仍是老冯的嗓子,这回只喊了一个字,后半声被雨压进北面的石沟。
周砺没有追着声音冲。他沿石沟上游看过去,找到那串缺了半个月牙的方跟重新落地的位置。
第一枚在低松下。
第二枚踩过一截倒向北面的白桦枝。
第三枚停在更高处一块避雨的石檐前,泥沿还立着,印里夹着两粒刚落下的黑色松籽。
雨水正从石檐外往里爬,还没碰到那枚脚印。
阮青抬头看见它,按住衣襟的手收得更紧。
石檐后面,一道刚被人踩开的草缝继续伸向北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