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路塌下来的第一层石头没有追上领头兽。
黑背在碎石落地前已经跃上高脊。它受伤的右肩撞过一块斜石，裂开的甲片又掀起一角，脚步却没停。那条高脊向北延伸，只要越过最窄的断口，后面便重新接上迁兽群来时的草坡。
秦昭站在更高处。
她原来的位置是一块平整黑石，背后有矮树根可以挂绳，前面能看见整条高脊。落石从她脚下两丈外滚过，碰不到她，领头兽也要绕一大段坡才能上来。
放石绳拉动以后，她原本只需要守住这里。两头灰兽试着从高脊下绕，才踩进松土，便被塌路的碎石逼退。更远的兽也不敢横穿落石带，只能沿北侧还没动的硬脊聚拢。
这块黑石卡在硬脊上方。秦昭站着不动，谁想从这里扑下去都要先把背露给她。就算领头兽回头冲她，矮树根和短绳也够她退到石壁后。
她向北望了一眼。黑背没有回头。它正把两头灰兽赶到前面试路，自己踩着它们留下的爪印往断口去。塌路封住了回塔的直线，却没有封住北坡。
继续站在那里最安全。
黑背沿高脊向北跑时，她却先看向了它前面的断口。
秦昭把手掌贴到黑石边缘，试了试石面。这里没有松，脚下也没有裂声。她若守到最后，至少能让高处几头灰兽下不去。可领头兽一过断口，高脊上的兽就会跟着它向北散开。等周砺拖着那条腿绕过落石，能看见的只会是一路爪印。
她朝中坡看去。最后一车已经越过白石，石头正向后拉绳。周砺没有抬头找她，只把刀横在落石下沿，给后车留着最后一块空地。
秦昭收回视线，将脚从黑石中央移到边上。
断口上横着一根枯梁。
梁木是旧风塔外架留下的，半截卡在高脊石缝里，另一截伸向外坡。多年雨水把木皮泡成灰白，根部仍有两道铁箍。木梁下压着碎石和枯枝，正好盖住高脊最窄的一段。
领头兽只要从梁上方过去，便能借北坡下行。它身后的灰兽也会跟着走回原路。
秦昭从安全黑石上跳了下来。
她没有向中坡问，也没有等周砺抬头。短绳从腕上解开，一头绕过矮树根，另一头扣在刀鞘上。她拉了两次，确定绳结不滑，便沿高脊外侧向枯梁移动。
绳子不够长，走不到梁根下方。她退回来半步，把刀鞘从绳扣里取下，又将腰间另一截绑药包的细带接到绳尾。细带只能承一时，不能供她来回爬。秦昭把结头压进石缝，用脚蹬住黑石边缘，整个人向外坠了一下。
结没有散。
“别跟。”她朝下面说了一声。
秦昭不知道谁能听见，也没等回答。她将刀鞘咬在齿间，手脚并用下到高脊外侧。安全黑石很快高过她头顶，原来站着便能看全的路，被石壁切成一段一段。
那条外侧路只够放半只脚。
左边是高脊石壁，右边就是落石刚滚过的空坡。秦昭把刀鞘横在石缝间，身体贴着石面，一步步越过黑背将要经过的上方。
周砺在中坡看见她离开黑石。
他没有看清枯梁根部，也不知道她要从哪边落刀。落石声盖过高处的脚步，秦昭没有向下报她选了什么。
黑背已经冲上高脊中段。
周砺右腿无法追高路，只能守在断梁下方的中坡。刀抬起以后，后肩仍牵着疼，左前臂被兽吻擦过的药布也重新湿透。他将右侧靠住半截断墙，给中坡留出一块能落兽的空地。
高处的事不归他喊。
秦昭也没有再看他。
外侧石沿有一处被兽爪刨掉了表皮，脚尖一踩便往下掉砂。她先把重心退回绳上，用刀鞘探了两次，找到砂层下面一块凸石，才把左脚送过去。右脚留在后面的窄沿上，没有急着并步。
一头灰兽从硬脊那边探下头，离她只隔一层石壁。它闻到人味，前爪在石脊上刨动，却找不到能把身体转下来的宽处。秦昭贴紧石面，没有拔刀去够它。领头兽还在向枯梁跑，这时和灰兽纠缠，安全路断不断都没有区别。
她等那头灰兽被黑背的低吼催走，才越过最后半步。
秦昭到了枯梁上方。
她先用刀背敲了一下梁根。木头发出空响，铁箍却还吃着石缝。若从安全的上方砍，刀口只能落在梁背，梁断后会直接向北倒，反而给领头兽搭出一截下坡。
秦昭看了一眼北侧，又看梁木外伸的那一端。
她收回刀，从高脊外沿再往下挪了一步。
短绳绷紧，刀鞘卡在上方石缝里。她的脚踩到梁根下侧，那里能斩到已经朽空的木心。可梁一断，外端会先坠，连她回黑石的那条窄路也会一起被带走。
黑背离枯梁只剩十几步。
秦昭拔刀。
第一刀从下往上斩进梁根。
枯木炸开一片碎屑。刀锋切进半寸便被里面的旧铁钉挡住，震得她整条右臂向后一弹。短绳随身体一荡，肩膀撞在高脊石壁上。
她没有马上出第二刀。
右手从刀柄上松开又握紧，指尖迟了一息才恢复知觉。刀口卡在铁钉旁，枯梁仍横在高脊上。
她用左手把刀从木缝里拔出来，刀背贴着右前臂压了一下。麻意没有退，手肘倒还能抬。若现在顺绳回去，黑石那边的落脚处还在；再砍一刀，梁身一歪，回路便未必保得住。
高脊上传来兽爪敲石的急响。
秦昭没有再试第三次握力。她将短绳在腰上收紧半圈，让左侧身体贴住石壁，右臂只留落刀需要的那一段距离。
领头兽已经看见她。
它没有退回落石方向，反而将受伤右肩朝前，沿高脊加速。枪崩开的甲片护住头，身体则贴着内侧石壁，想从梁根与秦昭之间硬挤过去。
秦昭把刀换到左手试了一下。
左手能握，落刀却不如右手准。她又将刀交回发麻的右手，用拇指和食指先扣紧，再让其余三指一根根合上。
“你还真挑这里。”她对黑背说。
中坡听不见这句话。
黑背撞上枯梁。
它的肩甲先碰木头，梁身向外一晃，梁根的裂口随之张开。秦昭被晃动的木头顶离落脚处，整个人吊在短绳上，鞋底从石壁刮下一串碎灰。
黑背想用第二次撞击把梁顶开。
秦昭借短绳荡回去，左脚直接踩上梁根。木头在她脚下下沉，回安全黑石的窄沿也裂开一道缝。
她没有退。
第一刀留下的木口正随着黑背撞击张开。旧铁钉露出半截，旁边的朽木只剩一掌宽。
秦昭右臂仍麻，便把左手也压到刀柄末端。黑背第三次抬肩时，她顺着梁木回弹的方向斩下第二刀。
刀锋避开铁钉，劈进朽木。
枯梁断了。
外伸的那一端先向下坠，压在梁上的碎石与枯枝一同滑动。黑背刚把肩部顶上来，脚下便失去支撑。它前爪抓住高脊边，后腿却被断梁扫中，整个身体向外坡歪去。
秦昭脚下的梁根也随之翻转。
她松开刀，双手抓住短绳。右手因震麻慢了半拍，绳子从掌心滑出一截，磨破两处皮。刀落在断梁上，随着木头一起向下滚。
回黑石的窄沿在同一刻塌断。
秦昭吊在高脊外侧，背后已经没有能踩回去的路。她用左脚蹬住石壁，借绳摆向另一块突石。第一次只碰到石尖，鞋底滑开；第二次她用膝盖勾住石沿，整个人重重撞上去。
右臂从肩到指尖全在发麻。
她趴在突石上喘了一口气，先看断梁，没有先看自己的手。
短绳被塌下的石沿压住了一段，绷得像根硬棍。秦昭用左手往回拽，绳结纹丝不动。那块安全黑石还在原处，隔着新塌出的空口，看上去只有一步，脚却再也够不到。
高脊上的灰兽转了回来。其中一头沿空口对面低头嗅，爪子踩在秦昭刚才站过的黑石边。它向前试了一次，碎砂立刻从空口漏下。兽爪收回去，没有跳。
秦昭把松开的细带重新缠紧腰侧。退路断了并不等于她会马上掉下去，突石够她趴住，短绳也还挂在树根上。她只是暂时回不到高处，更没人能从中坡爬上来接她。
她把这件事放在后面，继续看领头兽的前爪。
领头黑背还没有掉下去。
它两只前爪扣住高脊，受伤右肩卡在石沿外。断梁压着它后腿，梁上的碎石仍在向下滚。它只要把身体翻回内侧，仍能沿高脊往北。
秦昭的刀正在断梁中段。
她够不到。
突石旁却有一根从梁上折下来的短木，木端还带着半圈锈铁。秦昭用左手抓住短木，右手只负责托住，身体沿突石外沿向前爬。
短木比刀重，也没有能扣住手的柄。她把带铁箍的一头垂下去，先让木头自己的分量坠着，左手只控制方向。右掌一用力便发抖，她索性让右前臂压在木身上，用肘弯夹住。
对面那头灰兽又在空口边探了一次。它没有跳，爪子却刨下几块碎石。石块砸在秦昭背后，最大的一块擦过她腰侧，短绳顿时松了半尺。
压住绳子的石沿正在往下掉。
秦昭没有回头去抢绳。她左膝顶住突石内侧，将那半尺松量全送到身体前面。这样能探得更远，也意味着灰兽再刨掉一块石，她会连人带木往下坠。
她的短绳还挂在矮树根上。回路已经断了，绳子却能让她再往外探半个身位。
黑背前爪已经翻上石沿。
秦昭将短木抡下去。
第一下砸在它裂开的右肩甲上。旧铁箍撞进甲缝，黑背前爪一滑，兽头抬起来咬向短木。秦昭没有松手，顺着兽头往外甩的力将木头转了半圈。
第二下落在它扣住石沿的左爪上。
爪尖从石缝里崩出。
短木被兽爪带得向下滑。秦昭右手没能抓住，只剩左臂抱着木头。她没有与那股力硬拽，身体顺势贴向突石外沿，等黑背的爪子完全离开石缝，才松开短木。
木头先落，撞在断梁外端。秦昭的左肘磕回石面，疼得半边身子一缩，膝盖仍卡在原处。
黑背整个身体向下滑。
它后腿踢开断梁，想踩住外坡。断梁却先一步横过坡面，将它能落脚的两块石头一起扫走。领头兽撞上梁身，右肩甲再次裂开，随后连兽带梁滚向中坡。
高处的灰兽停住了。
它们看见领头兽跌落，没有继续从断口追。几头兽沿高脊来回走，找不到枯梁原来的窄路，开始向北侧散开。
其中一头在空口对面冲秦昭低吼。秦昭没有朝它抬手。短木已经丢了，刀也在中坡，她此刻连跨回黑石都做不到。她只是把身体再往突石内缩一点，确认膝弯还能勾住，然后看着落下去的黑背有没有站起。
秦昭仍趴在断掉的高处。
她的刀跟着断梁落下，插在中坡一块碎石旁。短绳勒住腰侧，右手已经握不紧绳，掌心被磨出的血印在绳皮上。
她用左手将腰间的绳结往突石内侧推了一寸，免得下一块碎石再把绳子带走。右臂抬不起来，她便把它搁在膝上，指尖朝下，让麻意慢慢退。
做完这些，她仍没有向下面喊人来接。空口两边都在掉砂，谁这时往上爬，只会多一个吊在石外的人。
周砺看见黑背从高线跌下来。
他没有向前抢断梁落点。梁木先砸进中坡，碎石随后追下，黑背夹在中间翻滚。周砺拖着右腿向侧面让开，等最大的石头滚过，才回到它唯一能起身的方向。
领头兽撞进断梁与碎石之间。
它没有死。
受伤右肩被梁木压过，甲片下的暗红伤口完全翻开。它挣动前腿，仍想从中坡爬回高处，可原来的高脊已经被秦昭从中截断。
周砺将刀横在它下坡的方向。
他抬头时，只看见秦昭伏在断口另一边，右臂压在膝上。
高处传来秦昭的声音。
她站不起来，便用左肘撑住突石向下看。断掉的枯梁在她与安全黑石之间留下一个空口，右臂垂在身侧，手指还在轻轻发抖。
“现在轮到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