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车右轮离白石还有七八步。
老冯跟在轮外,每走一步便侧耳听一次轴响。右轴的木楔仍咬在裂缝里,过一处碎石便发出短促的吱声。声音若拉长,他就抬手让车停。
石头站在白石南面,放石绳从他掌中垂到地上。绳尾没有缠腕,只在两手之间留了一段能发力的长度。
最后一车旁边还跟着四个能走的人。推车的女人守左把,季衡扶右轮,季岑抱着从车上卸下来的包。那个七八岁的孩子原本坐在车尾,过窄路前自己下来了,手里抓着一根拴车的短绳。他身旁的女人让他始终走在车与山壁之间,不许换到临空的一侧。
“手酸就说。”女人低声道。
孩子摇头,抓绳的两只手又向前挪了一截。
车上的老人听见,往内侧让出半个坐人的位置。“真走不动就上来。车轮坏了再一起下。”
“现在别加重。”女人说。
老人没有再劝,只把自己的包压到脚下,免得它掉下来砸到孩子。
周砺守在车道外的中坡。
领头黑背知道高路在身后,也知道韩重的枪还在更低处。它将受伤的右肩藏在两头灰兽之间,沿中坡横走,不断换着能看见车轮的位置。
它不再自己先撞。
周砺向左挪,它便把灰兽往右赶;韩重的枪口从下路抬高,它又退进两层兽背后。刚才那一枪没有让它怕到掉头,却让它记住了枪响前那一小段空隙。它始终不肯把裂肩停在空处,也不肯让周砺离最后一车太远。
高路的绳就在石头手里。只要黑背肯往北多跑十步,周砺本可以让出车道追上去。可它偏偏绕着车轮走,把每一头被驱下来的灰兽都送到周砺伤腿这边。
第一头灰兽冲来时,周砺没有劈颈。
他把刀尖压在石面上,等兽头越过半块断石,才用刀背从下方磕它下颌。灰兽咬空,前爪踏进石缝。周砺顺着它偏开的方向让出半步,刀锋扫过前腿外侧,迫它横在车道与领头兽之间。
黑背原本已经露出枪崩开的肩甲。
那道暗红裂口在灰兽背后张开,只隔三步。周砺若从左侧追进去,刀能先到伤口,黑背身前也没有第二层甲。
他看了一眼,手里的刀仍停在中线。
想追的念头没有因为车在身后便消失。那道裂口就在三步外,甲片随黑背的呼吸抬起,里面的软肉比枪响后露得更深。周砺从第一个风塔出来,就是为了找到这头兽。
他甚至已经看见刀从哪一侧进去。
可左脚一旦越过身前那块灰石,中线便会空。杀窗能等黑背再露,车轮错过这几步,后面的人没有第二条低路。
周砺没有给自己补别的理由,只把左脚踩回灰石后。
后车右轮又走了一步。
领头兽没有等他。它咬住另一头灰兽的后颈,将对方往周砺右侧一甩。灰兽踉跄着冲出,硬甲擦过断石,正撞向他不能承重的右膝。
周砺把右腿收在石后,左脚向外踏,身体却因此离中线远了半尺。领头兽立刻朝这半尺空处前压。
它已经看出他在护哪边。
周砺没有把右腿换到前面硬接。他以刀柄抵住断石,借石面顶回冲来的兽头,自己则拖着右脚回到空处。膝外伤口被裤布磨开,热血重新淌进鞋里。
“右边!”秦昭在高处喊。
第二头灰兽从右侧绕来。
周砺听见兽爪刮石,没回头找秦昭的位置。他先将刀横过膝前。灰兽撞上刀面,力气压着刀往后退。后肩承不住,他立刻松掉半边力,让刀沿兽甲滑开。
兽肩从他右腿外侧掠过,擦中原先挡腿的断石。石头被撞得翻下中坡,周砺也向左踉跄两步。
领头黑背趁这时冲出群兽。
它的右肩甲裂着,头压得很低。周砺能看见甲缝里的暗红,也能看见它颈下没有硬甲的一小段皮肉。
这是比刚才更近的杀窗。
周砺左手收紧刀柄,脚却没有向黑背追。他侧身堵回车道外沿,刀口由领头兽的颈下转向它前腿。
“先等着。”他说。
黑背听不懂这句话。它只看见周砺没有退开,便在刀锋前猛地收爪,身体横向一转,再次用受伤肩甲挡住头。
周砺的刀斩进肩甲外沿。
甲片已经被枪崩裂,这一刀仍只削走边缘一块。黑背借着刀被甲片带偏,向周砺右侧撞。周砺来不及抬腿,只能把左肩顶上刀背,整个人被推得沿石面滑出半步。
右脚落地时,膝盖几乎折下去。
他用刀尖撑住地,才没跪进兽爪前。后肩随这一撑猛地抽紧,右手想扶石,受伤的中指却扣不住,只在灰面上划出三道指印。
黑背没有追着咬他的头。
它回身朝后面的灰兽低吼,两头体型更小的兽马上挤向周砺右边。它们不需要杀他,只要把他从车道外沿撞开,领头兽便能重新靠近最后一辆车。
周砺把刀换到更低的位置。
第一头小兽扑来,他不劈背,只用刀面拍歪兽吻,让它从中线外侧滑过。第二头紧跟在后,前爪踩到他的血,鼻子向右腿偏。
周砺左脚向前,刀鞘卡在石缝里,身体围着这点转。右腿只能拖,却始终藏在刀与石头之后。小兽冲得太急,肩部擦过刀锋,裂开一条浅口,仍没有倒下。
它越过周砺后,直奔车道。
韩重的枪口马上抬起。
枪里还剩五发。
车旁的人却又挡在小兽前面。阿顺拖着旧门板,石头握着放石绳,推车的女人和季衡各在一个车轮边。一个七八岁的孩子跟着后车走,原本抓着车尾的短绳,这时被轮边的动静吓得松手,站在了车与石梁外沿之间。
小兽正朝那个空处冲。
孩子身边的女人先扔了肩上的包。
包落在石梁外,干粮和铁碗滚了一地。她空出双手,将孩子从车尾拽到自己身后。小兽已经逼到几步外,她再退便会撞上车轮。
石头没有丢开放石绳去抱孩子。他用脚踩住绳尾,腾出右手,将腰间的卡轮方木掷向小兽前爪。
方木没有砸中,只让小兽抬了一下头。
这一抬,孩子和女人完全压低在车身后,枪线上只剩兽的肩。
韩重开枪。
第二声枪响比第一声更靠近车道。弹头崩在小兽左肩浅甲上,血与碎甲一起溅开。小兽没有死,冲势却向外偏了半步,前爪踩空石梁边缘,整个身体从车轮外侧滑下去。
阿顺将旧门板横过来,挡住它回扑的方向。小兽在坡下刨了几次石,重新站起,已经与手车隔开一层断沿。
韩重没有追着补枪。
枪膛里还剩四发。他将枪口移回领头兽可能穿出的空处,先确认孩子已经被女人按到车后。
女人的包还散在路边。她没有回去捡铁碗,只把孩子的手重新扣到车尾短绳上。
“抓紧。再松我就把你绑车上。”
孩子两只手一起抓住绳,点头时脸上全是灰。
后车没有因为这一枪停太久。
小兽滑下石梁后,坡下仍传来刨石声。它左肩流血,一次次想往上爬。阿顺将旧门板斜靠在石梁外沿,板面挡住它能借力的缺口,却没有把门板推下去砸兽。
门板还要垫最后一段轮。阿顺两手压住板角,等小兽退远,便重新将板拖回车后。
孩子身边的女人弯腰去捡那只掉在地上的铁碗。手碰到碗沿,她听见领头兽又叫了一声,立刻直起身。
“不要了。”
她踢开挡脚的碗,继续拉着孩子走。包里的干粮散在石缝里,也没人回头收。后车轮要过白石,路上少一个弯腰的人,就少一次突然停住。
右轴又响了一声。老冯立刻让推车的人收步,摸过楔木,确认没有往外退,才说:“再走。”
车轮向白石滚去。
白石前有一段路面向外斜。阿顺先把旧门板窄的一头塞进轮下,再用肩膀顶住板尾。石头不能离开放石绳,便把卡轮方木从地上捡回来,踢到右轮后面。
“停的时候垫。”他说。
季衡听见,松开右轮,站到车尾去推。他没有告诉石头该先顾绳还是先顾轮,也没有让老冯把位置交出来。车往前半尺,老冯说停,石头便用脚把方木推进轮后;老冯说走,他又将方木勾回来。
阿顺一只手压着门板,一只手扶车帮。三个人都在白石北边,谁也没有为了中坡那几声兽吼先跨过去。
推车的女人回头看了一次,没催他们。她把孩子按在内侧,自己重新握紧左把。车上老人将脚下的包抱到怀里,给季衡腾出能顶住车尾的地方。
中坡上,周砺听见枪响,仍没有回头。他知道韩重留弹就是为了车边,枪响以后没有人喊伤员中弹,车轮也仍在动。
领头黑背再次从灰兽身后露出。
它看见周砺右腿下的血越来越多,便不再从左侧试探。它沿高处绕到他右上方,连续驱下三头灰兽。三头兽没有排成一线,前后错开,第一头撞刀,第二头便撞石,第三头等周砺移动伤腿。
周砺只守第一步。
第一头来时,他刀背向外,逼它改向。第二头撞碎护腿的半块石,他不再找新的高石,直接向中线内拖一步。第三头扑右腿,他将刀鞘从石缝中拔出,横着塞进兽吻。
刀鞘被咬出裂声。
周砺左手推刀柄,右脚贴地向后拖。兽牙没有咬到腿,却将他整个人推向车道。领头黑背就在三头兽后面,裂开的肩甲随奔跑一张一合。
他现在只要让开,黑背便能过。
周砺将无法踩实的右脚移到身后,左膝弯下,靠一条腿把身体重新顶回去。刀鞘从兽口中滑出,边缘已经凹了一块。他没有拔刀追黑背,反手用刀鞘打在第三头兽耳侧,将它逼回群兽方向。
右膝的伤口被这一下扯得更开。
血沿小腿往下走,脚趾也开始发麻。周砺承认这条腿再撞一次可能站不住,便把下一步挪得更小,不再用跨步堵线。
高处秦昭忽然喊:“车到白石了!”
周砺听见车轮压上石面的硬响。
右轮先过。
季衡扶住轮外沿,老冯跟着跨过白石。左轮还差半圈,推车的女人没有催,等阿顺将旧门板前端送到轮下,才重新发力。
领头兽也听见那一声硬响。
它抛开两头灰兽,直接朝中线冲。受伤肩甲完全露出,颈下也没了遮挡。周砺若在这时向前,一刀便能逼近那道裂口。
他仍站在原位。
左轮还没过。
黑背冲到刀前,周砺只斩它前爪。刀锋切进爪背浅肉,黑背猛地收腿,兽头撞过来。周砺来不及躲,左前臂挡在胸前,药布上的牙印被兽吻擦中,痛得整条手臂一麻。
他借这一撞退回半步,仍在车道外沿。
旧门板发出一声沉响。
左轮压过去了。
阿顺拖回门板,自己跨过白石。老冯确认右轴仍在转,冲石头喊:“都过了!”
推车的女人没有跟着喊。她先把孩子拉到白石南边,再回身抬起一只空手,让石头看见车后已经没人。车上的老人也把垂在外面的脚收进车板,免得放石时被绳或碎木扫到。
石头低头看了一眼右轮。整只轮已经越过白石,卡轮方木也在他脚边,没有哪个人的手还压在北面的门板上。
石头没有看季衡,也没有看周砺。
他只数自己这边的人。阿顺、老冯、车后的女人和孩子都在白石南面,最后一辆车也已经越过线。
他最后看的是自己脚边那截绳。绳身没有勾住车轴,也没有压在门板下面。
他两手抓住放石绳,向后猛拉。
绳子先绷直,随后从高坡传来木头折裂的闷响。
石头没有松手,向后又退了一步,直到第二根旧木也跟着断开。
绳皮磨得掌心发热。
周砺这才将刀重新抬起。
高路上的楔石被拖开,旧木向外倾倒。第一层碎石撞上坡沿,整片高路开始往下塌。
领头黑背回头看见落石,没有再冲中线。它甩开挡路的灰兽,转身扑向断脊口唯一还没有松动的高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