桥腹深处那声回响落下,棚外的人却没有动。
灯已经压到脚面,桥洞里黑得只剩水线。刚才接灯的工人抓着长钩,先看周砺画在泥里的两道线,又低头看前一个人的鞋跟。推低车的两人照着旧窄岸留下的泥印往高处挪,车轮碰上石棱,也只用手势叫后面抬轮。
没人去找敲门声。
棚门边的一只空饭碗被风吹倒,碗沿在石上滚了半圈。脆响刚从脚边发出,前方桥洞里便回了一声,接着又从众人身后滚回来。推低车的工人肩膀一紧,右脚已经转向后面。
老吴从担架上伸出手,没喊他,只朝泥地连点三下。
工人低头看见自己的鞋印,这才把脚转回来。他抬起左拳给后面看,示意停,右手两指沿高坡一划,示意继续走原来的干线。后面的人把同样的手势传了下去,连低车上的孩子都被照看他的人按着手腕,学着将两根手指指向高处。
桥洞里又传来饭碗落地的脆响。
真正的碗已经被门边工人踩住,不再滚了。
接灯的工人弯腰捡起碗,塞进木箱最底下,又用旧布压住。他没有骂谁胆小,只将自己沾满白灰的鞋往前踩实,让后面的人继续看得见。
周砺盯着那只碗听完最后一层回音。桥腹能把一次响动送得很远,兽只要在其中一处撞水,人的耳朵就会替它补出一条路。
下一声从左边桥柱下传来。
秦昭已经退到上游口,刀尖朝下,另一只手压着灯罩。她身后是桥坡最高的一段石阶,若回水再涨,人可以从那里继续往上退。
她朝周砺伸出两根手指,又点了点桥柱左侧。
两处水响。
周砺没有跟过去。他站在棚门外,先看桥下露出来的那一线水面。回声撞过桥腹以后,左右两边都在响,靠近中间窄洞的水却先往里缩了半寸。
黑水下面有东西贴着桥墩转身。
他抬手向后压。
接灯的工人立刻将长钩横在低车前,不让孩子探头。另一个工人沿泥印退了两步,蹲下拍了拍自己的鞋跟。后面的人只看那只沾白灰的鞋,担架也跟着往高处挪。
桥洞右侧忽然响起一串急促的刮擦。
低车上的孩子扭头去看,照看他的工人一把托住后脑,将他的脸转回自己怀里。
看鞋。工人说,别看下面。
刮擦声滚到左侧,听起来已经越过了周砺。可他脚前的积水向右裂开,一股贴地的回水撞上鞋尖,又退回最窄的桥洞。
兽还在中间。
它只是把声音送到了两边。
周砺沿桥柱看过去。旧桥底下挂着一截锈透的护水铁皮,一头卡在石缝里,一头泡在水中。回水每顶一次,铁皮便磕上桥腹,空响顺着几个桥洞来回滚。刚才的三下敲门,也有两下从这里折了出去。
黑水忽然抬高,铁皮下露出半片湿亮的灰壳。
周砺没去追。
他用左脚勾起泥边一块薄石,左手接住,朝铁皮与桥柱之间掷去。石片撞偏半掌,落进水里。铁皮仍在响,兽身已经从灰壳后脱开,右侧桥洞同时亮起两道被灯光拉长的影子。
他的右腿往前挪了一步,伤处立刻抽紧。
秦昭看见那两道影子,刀却仍守着上游。她只将灯再压低一格,光从水面收回石阶,没替周砺照兽。
上游水在退。她说。
说明东西正把水往这边推。
周砺从桥柱根摸起第二块石片。这块更厚,边角沾着旧水泥。他没有再砸铁皮正面,而是贴着桥柱斜掷进去。
石片楔进缝中。
铁皮被水顶起,落下时只剩一声发闷的撞击。桥腹里绕行的回音断了一半,左侧那串刮擦也跟着散了。
黑水里的灰壳往外一翻。
回声壳兽从最窄的桥洞冲出半身,侧腹薄壳接住低处残光,在两根桥柱间抛出三道晃动的兽影。真正的水浪却直扑低车方向。
抬车!
周砺朝高处并掌一推。
这次没人等第二句话。接灯的工人扔下长钩,和同伴一人抬住一侧车架。孩子自己抱紧胸前夹板,车轮离地,沿那串白灰鞋印往上送。抬担架的两人也跟着换肩,老吴躺在担架上,先伸手把垂下来的牵带收进怀里。
兽影撞上空出来的石沿。
桥洞里的水被整个掀起,冷水从周砺膝下拍过。右腿外侧的药布瞬间湿透,伤口像被粗盐重新搓开,裤腿下很快漫出热意。
他咬住牙,横刀挡在低处。
回声壳兽没有追已经上高处的人,灰壳贴着桥柱一转,借水冲回中间。三道影子随它翻上桥腹,连撞击声也重新分到了前后。
老吴的担架已经抬过第一道石阶。他忽然拍住前面工人的肩。
停半步。
前后两人同时稳住担架。
老吴侧过身,看了眼桥下三处能落脚的位置。宽洞水深,外侧洞口让回水冲得发亮,只有中间那一道窄得容不下两个人,左边还留着半块凸出的砌石。
把中洞空给周砺。他说,他左脚能踩那块石。我们走外边的鞋印,别堵他回身。
前面的工人没有问伤腿能不能打,也没回头找秦昭。他抬手点了两个人,自己留下守低车,另两人将担架继续往高处送。
最窄桥洞前一下空了。
周砺抬眼看了老吴一眼。
你先上去。
我躺着呢,抢不了你的脚位。老吴骂完这一句,朝抬担架的人拍了拍,
担架顺着鞋印往上。接灯的工人退到窄洞外,没有再横钩,只把长钩贴地放在周砺左手能碰到的地方。
桥下只剩他和那头兽。
秦昭仍在上游。黑水往她脚前抬高时,她一刀劈开被水带来的烂木,将木头踢进石阶侧沟,保住了最后一条高路。回声壳兽的影子从她脚边掠过,她没追,只朝周砺点了一下中洞。
水纹到了。
周砺左脚踏上那块凸石,身体侧进窄洞。右脚只拖过浅水,不再承担转身。刀在左手,刀背贴着桥墙,刃口朝下。
兽壳上的残光先出现在前方。
他没看影子,盯着自己脚边。水面先往外鼓,紧跟着向下陷,真正的兽头从右侧水下顶来。
周砺左脚蹬石,身体贴墙让过第一撞,刀锋削进侧腹薄壳。灰壳裂开一条口,透明的软膜从裂口里鼓出,又被兽身收回。
刀只进去半寸。
兽尾已经扫到他腰侧。
窄洞里没有退开的位置。周砺肩背撞墙,右脚本能地往下撑,泡开的伤口一下失了力。他的右膝朝水里坠,离地只剩半掌。
跪下会轻松一点。
只要先把膝盖落下,右腿就不用继续撑,他也能靠桥墙喘两口气。这个念头短得只有一次水响,却实实在在从他脑子里掠了过去。
回声壳兽也在这时退进黑水。裂开的薄壳重新接住灯影,桥腹外又多了两道朝高处扑的假影。
桥上传来孩子的哭声。
他刚才一直忍着,直到兽壳撞在桥底,整辆低车都跟着震了一下,才终于哭出来。照看他的工人正在哄,孩子却用力抱着夹板,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脚仍没有从车边伸下来。
周砺的右膝悬在水上。
周砺。秦昭在上游喊了他的名字。
她没叫他退,也没说还能不能打。
周砺用刀尖点住桥墙,将身体撑回半寸。他的脸烫得厉害,右腿也疼得发抖,膝盖差点碰上自己刚才踩过的浑水。
我再试一次。
他说完先把右脚从水底抽出来,鞋尖拖在后面,只让左脚重新踩实那块凸石。
接灯的工人听见了,立刻蹲下,将长钩木柄横进窄洞外沿。钩头没有探进来,只挡住被回水冲松的碎石。秦昭则往上游再退一阶,把最后一盏灯转向高处人群。
桥洞彻底暗下去。
灰壳抛出的影子全没了。
周砺看不见兽身,只能看见窄洞口那一小块水。水往左退,他不动。下一息,右侧桥墙传来一声刮响,脚边的水却直直朝他压来。
回声壳兽正面进了窄洞。
它的壳太宽,进洞时侧腹先撞上桥墙,刚才被切开的裂口重新翻开。周砺等到兽头越过刀尖,左脚沿凸石外缘踏出,身体贴着兽身让到它右侧。
右腿拖过水面,没再落地。
刀从左下往上送进那条裂口。
软膜先破,刀尖随即卡上肋骨。他没换手,也没拔刀重来,左肩抵住刀柄,借兽身前冲的力往里一压。
刀锋穿过肋腔。
兽爪在桥墙上抓出几道白痕,灰壳猛地翻起。周砺被带着往前撞了一步,左脚却仍扣在石边。他抽刀半寸,再顺着同一道伤口送入胸侧。
回声壳兽最后一次撞向桥腹。
那截被石片楔住的铁皮只闷响了一声。
兽身在刀下绷直,水面几道乱纹冲到桥柱,又一圈圈退回来。周砺没有松刀,等爪尖从桥墙滑进水里,才将刀拔出。
回声停了。
七成经验涌进原有进度,视野里的两行字同时变化。
【等级:Lv.21】
【经验:15%】
力量重新填进左臂,桥墙上往下滑的身体被他一把撑住。兽尾刚从身侧漂过,他已经先偏开半步,反应比刚才快了一截。
右腿却还在疼。
泡开的药布贴着伤口,血顺裤脚滴进水里。升级给他的力气足够把自己从窄洞里拉出去,那道旧伤依旧不肯替他站稳。
接灯的工人把长钩翻过来,用木柄抵住周砺左肘。
踩我的鞋。
周砺低头看见他将右脚横在石沿上,鞋面全是白灰。刚才人群就是顺着这些脚印退上去的。
他没有逞着把手甩开,左手抓住木柄,脚跟踩过工人的鞋边,借了一次力才离开深水。
老吴的担架停在第二道高阶上。见他出来,老吴先看刀口,再看他拖着的右腿。
窄洞还能不能过人?
周砺回头。兽尸卡在洞内靠右,左侧只剩不足半人的空隙,回水还在往尸壳下钻。
先别过。他说,人都留高处。把灯给秦昭,上游继续守。两个人用长钩把尸体往外翻,其他人沿鞋印往桥面退。
工人没有等谁补一句确认。接灯的把长钩交给同伴,自己去抬低车。刚才守担架前端的人改到桥面出口,逐个拍肩示意,不让孩子和伤员听着水声回头。
秦昭从上游接过灯,仍将光压在石阶上。她看了周砺的右腿一眼,把原本留给自己的干位置往外让了半步。
上游我守。下面按你说的。
周砺踏上那半步干地,右腿刚离水,裤脚便往下滴血。接灯的工人想去拆他的药布,手伸到一半又停住,转而从工具箱抽出一块窄木板,横在石阶边。
先垫脚,还是先翻兽?
先把最后两个人送上去。
工人抬头看了看桥洞。推低车的同伴还留在下一级,怀里抱着一袋没来得及收的药和绷带。接灯的工人朝他张开手掌,再朝高处翻了一次。对方看懂,将药袋举过头顶,从一个人手里递到另一个人手里,自己最后才踩上来。
孩子的哭声还没停,音量已经小了。他看到所有人都在往同一边走,便自己抹掉鼻涕,用手指去找前面那双白灰鞋。照看他的工人不再抱住他的头,只扶着夹板,让他能看清鞋跟落在哪里。
等低处空净,接灯的工人才把窄木板推到周砺脚边。周砺将右脚放上去,木板立刻被裤脚滴下的水打湿,伤口仍疼,至少不用继续泡在回水里。
老吴隔着两级石阶问:尸体堵哪边?
他问的是周砺。
往右翻。左边留给长钩和退脚。
老吴朝两名工人点头。两人一个取钩,一个把麻绳绕过桥柱,各自站到周砺指定的左侧,没有把窄洞重新堵满。
长钩伸进窄洞,勾住死兽后壳。两名工人一起发力,灰壳离开桥墙,下面压着的一片淤泥也跟着翻开。
一条细长水痕露了出来。
它藏在兽腹下,边缘还在往外渗清水。水痕没有朝众人来时的旧坝方向延伸,而是从窄洞另一侧绕过桥柱,穿进返城桥下那排更深的暗孔。
周砺用刀尖指向那边。
接灯的工人顺着看过去,手里的长钩停在兽壳上。
桥面上的人已经沿鞋印退开,最后一盏灯也被秦昭带到高处。返城桥下没有光,只有那条新鲜水痕越过死兽原来压住的位置,一直没进桥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