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赛的发车铃还没响,南侧市场先传来一声铁笼撞裂的巨响。
周砺站在外环起点,灰牌贴在胸前,右肋的固定贴被汗浸得发痒。前方两条白线刚亮起来,顾临川正在和计时员确认路线,秦昭则隔着人群看向内门的第一盏灯。
那声响把所有人的目光拉向南侧。
一辆灰色转运车撞开隔离栏,车头偏着冲进市场。车厢外的钢笼被撞歪了半边,里面的黑影贴着笼壁滑过,骨片擦出一串火花。
转运员从副驾驶滚下来,膝盖磕在路沿上。他撑起半边身子,先朝市场里看了一眼。
笼扣松了。别让它进人群。
广播还在重复正赛规则,周围的参赛者已经往起点线后退。有人把软甲护板举到胸前,有人去找自己的门号。顾临川没有动,他抬手压住外环的蓝色起点灯。
所有人留在原位。等巡防封口。
他的声音不大,附近的人听见后,退得更整齐。那辆车旁却有一名卖早点的老人摔倒在摊车边,蒸笼被撞翻,热水沿着地面流向市场通道。
笼门只剩一根弯掉的插销。
周砺看见黑影的背部拱起,骨片一节一节顶住钢杆。它没有朝人最多的地方冲,头颅压低,贴着车底的阴影往南侧排水沟挪。
它要下去。
秦昭站在内门旁,视线越过倒下的车轮。她没有看周砺,直接对通讯台说:南侧服务沟有热源移动,方向离开市场。
罗坚的声音从周砺胸前的小话筒里断断续续传来:我听见了。南侧镜头被车挡住,只能给你一条灰线,别往人堆里追。
周砺往前走了一步。
顾临川转过头:你要丢起点?
那只先出去,人就得跟着跑。
巡防会处理。
它已经在找沟口了。
顾临川的目光落在黑影背上,又扫过摔倒的老人。他没有立刻回答。前方的计时灯仍是暗的,周砺只要跨过白线,外环首发记录就会留空。对一个刚拿到正赛席的非种子参赛者来说,这个空会一直挂在结果栏里。
黑影突然撞向车底。
钢笼底板被顶起,弯掉的插销弹出去,笼门向外翻开。周砺没有等顾临川再说,左脚踏过外环白线,身体已经贴着倒车头掠了出去。
右腿落地的一刻,旧伤从大腿外侧扯到胯边。他没有停,借着车头的斜面跨上半米高的保险杠,伸手把摔倒老人的衣领往后拽了一把。
老人被拖到摊车后,蒸笼滚过他刚才的位置。
躲里面。周砺说。
老人抓住摊车脚,没问他是谁,先把自己的孙女往木桌底下推。
黑影从车底钻出。
它比普通押运图上的兽兵宽一肩,背上是一片片铆钉似的骨甲,甲片彼此咬合,随着呼吸一齐起伏。前爪落地,水泥面立刻多出两道浅白痕。
巡防员赶到市场边缘,三支步枪同时抬起。
人还在里面,压住枪口。
第一发子弹擦着兽背飞过去,打中隔离栏,铁屑溅到车窗上。第二发撞在骨甲边缘,只掀起一小块灰白碎片。兽身向旁一偏,子弹的冲力把它带得转了半圈,反而让它离沟口更近。
周砺站在车与沟口之间,右手没有拔刀。他手里只有入口条和一块灰色方向牌,刀还在外环装备架上,腰侧只挂着一柄应急短刀。黑影低头看了他一眼,又看向老人的摊车。
周砺,退回起点。顾临川在后面喊。
周砺抬起灰牌,给市场里的人指向北侧空档。
往北走,别跑南边。
老人先看懂了方向,推着孙女从摊车后爬出。两个买早餐的年轻人也跟着往北挪,没人等巡防替他们搬。
铆背兽忽然转身。
它没有追人,四爪收紧,背甲顶住半截翻倒的车厢,借那股反力把身体压低。下一秒,它冲向南侧服务沟,沿着市场外墙擦过,肩甲刮掉一层灰泥。
周砺追了两步,刀仍没在手里。
巡防员又要开枪,秦昭从内门方向抬起手:别射。它下面有人。
枪口停住。
周砺已经踩上排水沟的水泥盖。盖板被兽身撞开半寸,黑色污水从缝里涌出来。沟内没有风,只有一股新鲜的铁锈味往上冒。
顾临川。他回头,你守住市场。
顾临川皱眉:这是你的比赛位置。
我知道。
进去以后,首发记录没有了。
周砺看了眼外环起点。蓝灯已经亮了,计时员正对着空着的白线发愣。秦昭的内门灯也亮起来,她没有跨出起点,只把视线压到南侧沟口。
周砺把入口条塞回灰牌下。
先把它从人线里拿出来。
顾临川盯了他一秒,转身朝市场喊:北侧摊车,全部往后撤,别堵沟口。
他没有再喊周砺回来。
周砺掀开半块盖板,右肋被牵得发紧。他先把左脚探下去,确认下面没有碎钢筋,再侧身滑入沟里。上方的枪声、广播和起点灯同时被水泥边缘切断,只剩罗坚的声音还贴在耳边。
我只能听见你这里。
够了。
他往前走了七八步,排水沟在旧市场底下分成两股。左边的沟壁挂着新鲜的灰浆,右边有一串湿亮的爪印,爪印间夹着铆背兽撞碎的钢片。周砺用灰牌碰了碰钢片,钢片在水里转了一圈,露出一层被硬物磨白的边。
它从右边走。罗坚说。
你看见了?
听见。右侧回声更空,左边像是有门。
周砺没有立刻拐进去。他蹲下去摸了摸水面,水流是从左边往右边走的,右沟的水位却比左边高了一指。刚才那一下撞击,可能把里面的检修闸顶歪了。兽若继续往前,前方会进入一段没过膝盖的旧泵道。
他把这个判断告诉罗坚,罗坚沉默半秒,才说:我把市场平面图调出来了。右边尽头有一扇维修门,门外是北侧粮库,不是外环。
有人在里面吗?
图上有值守室。今天正赛封了南门,值守名单没同步。
周砺停在分岔口。水声里混着很轻的敲击,不像兽爪,更像人用金属管碰墙。敲两下,停一下,又敲两下。
他把话筒贴近嘴边:里面的人,听得到吗?
敲击声停了。
隔着左侧沟壁,有个男人喊:门卡在外面,电也断了。你们是巡防吗?
不是。往后退,别靠门。
门外有东西。
我知道。
周砺转向右沟。左边那扇门后有人,右边的兽却可能正在绕路。救人和追兽之间只隔着一堵薄墙,若他先撞开门,声响会把兽引回来。若他继续追,门里的人可能等不到巡防。
罗坚在耳边压低声音:我能让市场北口的巡防绕过去,但要三分钟。
三分钟够它进粮库。
那你要怎么做?
周砺看了看灰牌,又看向右沟尽头那点反光。那是一截被撞弯的门闩,门闩另一头连着左侧检修门的外锁。兽刚才不是单纯往前跑,它在用背甲撞开闸门,也把门闩撞到了这里。
他把方向牌插进水泥缝里,短边朝左,长边指向右沟。
给市场里的人看,右边是兽,左边有人。
你还在沟里,谁看得见?
顾临川看得见。
罗坚没有问他为什么相信顾临川。频道里很快传来顾临川的声音:我看到了。北侧摊车已经清开,我让巡防沿粮库外墙绕。
上方传来三声短促的哨响。有人在执行他的方向,而不是等他回到起点再解释一遍。
周砺握住那截弯闩,先往左掰。门闩没有动,湿锈粉从指缝里掉下来。他换成肩背,右肋立刻像被细针扎过一遍。门后的男人听见响动,急忙问:你能开吗?
能开一条缝。
那你快点。
别催。
他把力道压低,先把闩头从卡槽里抬出,再用灰牌垫住下沉的铁片。门缝只开了半掌,里面伸出一只沾着水泥灰的手。周砺没有让他直接钻出来,而是先摸到他的肩膀,把人往后推。
外面还有兽。
男人咬住牙,收回了半步。
这半步让门后的呼吸重新稳住。周砺听见另一边有人在小声哭,随后被男人压了下去。
等巡防到粮库外墙。周砺说,我把它引远。
你一个人?
现在是。
他没有再解释。右沟尽头又传来水花,离这里比刚才近了很多。湿墙上有一道新鲜的刮痕,刮痕里嵌着半枚铆钉骨片。周砺拔出短刀,刀尖在骨片边缘轻轻一挑,骨片立刻崩开,落进黑水里。
门里的哭声又被压低。周砺把门压回一条缝,手掌贴住湿墙,等右沟里的水花声从近处擦到远处。
他把门重新压到只剩一条缝,转身朝右沟走去。罗坚问他是否需要等顾临川下去,周砺只说:让他守住出口。
你不怕他把你的首发记成弃权?
他已经看见我怎么选了。
右沟的尽头并不是直线。周砺走过一处低矮的拱梁,鞋底刚踏上干地,前方的黑影便贴着墙根闪了一下。他抬刀横在胸前,没有追着那点动静劈过去。
铆背兽停在一扇半落的防洪闸前,背甲朝外,头压在闸缝旁。它把前爪伸进门缝,像是在试门后的空隙。爪尖每收回一次,闸门就往里弹一下。
周砺看见了它身后的另一条水槽。水槽尽头连着粮库地基,闸门若被顶开,兽会直接钻进值守室背后的卸货道。
他抬起左手,朝沟顶比了个停的手势。顾临川果然没有让巡防往下压,只有一束手电从井口扫过,光线贴着水面掠走。
铆背兽被光惊动,头颅侧转。骨甲下面露出一小截灰黑色的颈皮,很快又被它收回去。周砺没有动,刀尖只对着闸门,不去追那道皮肉。
一枚石子从他脚边滚进水槽。
不是他踢的。上方有人没站稳,石子落水的声音在沟里被放大,铆背兽猛地撞向闸门。闸片向内折,周砺跨前半步,刀背抵住门边,把撞击方向卸到左侧墙面。墙砖碎了几片,兽头从门缝里擦过去,离他的手腕只差一掌。
疼痛沿右肋炸开。周砺借势退回干地,没去追它的颈皮,只把刀尖插进闸门下方的铁槽。铁槽被他撬出一道缝,闸门重新压回去,铆背兽的前爪被迫收回。
那一瞬间,门后值守室传出两声压低的惊叫。男人立刻把哭声捂住,屋里的人不再乱动。
周砺喘了口气,抬头对井口喊:现在可以开一枪,打右边墙,不要打它。
巡防员没有马上答。顾临川接过频道:墙后是空的?
能把它的头引离门缝。
你会被一起震到。
我知道。
枪声从井口压下来,子弹撞在右侧墙壁,碎砖飞出。铆背兽果然转头,背甲离开闸门半寸。周砺趁它换重心,脚尖踢开门下的积水,给自己让出一条不靠墙的落脚线。
它没有追。他只看见那对前爪在水里一撑,身体顺着另一条暗槽滑走,背甲刮过闸边,留下一串发白的铆钉痕。
水面那串爪痕停在转角,值守室里的人还在,沟外的巡防也没把粮库后墙封住。周砺把弯闩重新塞进门槽,朝门后说:再等两分钟。
男人问:你叫什么?
周砺看了一眼胸前的灰牌,没回答姓名,只说:看门的人会告诉你。
你现在离首发线三十七米。
那条线还在。
是,外环还在,广播也还在。
那就先让它们继续。
周砺把灰牌压回胸口,确认卡扣没有再松动。他还在沟底。
周砺扶住湿滑的沟壁,沿着兽爪留下的白痕往前走。右脚每一次落下都疼,疼得他想骂人。他把那口气咽回去,手指在灰牌边缘收紧。
前方黑暗里先响了一下金属摩擦,紧接着又是一声,像厚门被从沟底咬开。上方广播报出第一轮开始,外环计时归零;周砺没有回头,沟底的铁声却又近了一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