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一点五十二分,旧客运东站b厅的二十四盏方向灯全部亮起。
蓝灯从南侧人行廊一直排到北门,黄灯从北门反向穿过旧票台,最后落向南侧出口。两条线在站厅中央交叉,只留一个能同时看见四面入口的缓冲圈。
四十八名参与者已经分到各自门后。蓝牌、黄牌各二十四人,牌子挂在胸前。队列里有两个人戴着橙色隔音耳罩,规则牌特意写明,他们只接受可视方向,不按广播走。
周砺站在非种子外门。
他胸前的灰牌第一行已经换成了姓名和原F级,右下角压着复测待定,背面那道短红线也还在。医护最后一次按紧固定贴,只说了一句别再让右肋吃撞,便退到门外。
秦昭在内门技术台。她面前有蓝、黄两组灯键,每一次切换都会决定下一批人从哪一侧进入中央。红色种子条扣在她腰侧,姓名朝外。
沈烈守外二位,手里没有长枪,只有一块黄黑两面的方向牌。魏峥站在南侧侧口,左膝固定带外夹着自己的复核条,侧门页就在他左手边。罗坚隔着观察玻璃坐进通讯台,桌上除了主屏,还铺了一张四十八格的人工计数纸。
入口员把规则压到三句。
蓝黄各走对应出口。四十八人全部出线。主处置位最后按完成键。
这轮只考双向人流。参与者会看牌、会停,也会自己传递方向;主处置位要让四十八个人走完各自的线。谁把人带错,错的那一步就留在谁的结果里。
周砺把两面方向牌扣在左腕外侧。蓝面朝外,黄面贴着掌心。他抬头越过两排旧水泥座椅,看见秦昭也在技术台上看他。
种子内门离缓冲圈二十八米。
他的外门要绕过旧行李通道,再折回票台东角,四十一步。
秦昭抬起右手,指了指中央完成灯。
周砺把发灰腕带勒紧一格。
起点灯转绿。
秦昭先按下第一组蓝灯。
南侧十二名蓝牌参与者进入人行廊。她没有一次把门放满,先放六人,等最前面的鞋尖过中央标记,再把后六人送进来。北侧黄灯晚两秒亮起,第一批黄牌正好从蓝队尾后穿过。
两个方向没有碰。
周砺从外门起跑时,右腿外侧仍有一根拉紧的疼。四十一步是他中午走过的数,前十步沿旧行李口直进,第十一到第十七步绕座椅,最后一段才能看见中央。
秦昭的第二组灯已经亮了。
周砺左脚踩过旧地砖裂缝,身体贴着第一排座椅转向。右肋在转身时发紧,他没有用右肩蹭过椅背,只把重心压到左胯,鞋底擦着座椅脚过去。
外二位传来沈烈的短声。
黄牌,慢一步。
北门第二批黄牌刚要挤进第一批尾部,沈烈把黄面方向牌横在胸前,没有伸手推人。最前面那名参与者看见牌,自己停下,回身抬掌。后面四个人跟着放慢,步距重新拉开。
罗坚在玻璃后落下第一排勾。
蓝六,黄六。
第二排,蓝十二,黄十二。
主屏上的光点和他纸上的格子暂时一样。
三分不到,前二十四人已经分别通过出口。秦昭右手切黄灯,左手压住蓝灯,没有让两边同时抢中央。她的虎口薄痂被按键边磨得发白,灯序没有错一次。
问题出在第三批。
旧票台西墙还留着停运前的褪色箭头。那支箭头原本指向长途车检票口,黄色油漆比临时灯暗,却比头顶的小灯大了三倍。黄牌第三批进入北门时,最前面的两个人先看见墙上那支箭头,脚下跟着向东偏。
他们身后的黄牌也偏了。
同一时刻,南侧第三批蓝牌已经越过人行廊,正从东面进入中央。
两股人流都在走,前排相距不到八码。
秦昭立刻把黄灯从常亮切成双闪。新灯方向没有错,可前面几个人已经被旧箭头带过票台角,后排只看得见前人的背。
黄三偏东。罗坚按下全场话键,中央八码。
周砺还在外门折角后。
照原路绕完,他赶到时,两边前排已经会挤进同一个口。右侧水泥座椅一共六张,靠背连成一条高过膝盖的窄线,座椅末端离中央缓冲圈只有九米。
周砺左脚踏上第一张椅面。
旧螺栓在鞋底下响了一声。他没有把重量压死,借那一下反力跨到第二张靠背。蓝黄两面方向牌在左腕外翻开,第三步落到椅背顶端时,右腿伤口猛地一扯。
他没停。
最后一张座椅与票台外沿之间隔着近两米。周砺从靠背上蹬出去,人在两股人流前方越过旧扶栏。落地时他先用左脚吃力,右脚只点半步,身体向前压出一掌又收住。
右肋没有碰上任何东西。
鞋尖停在中央缓冲圈里。
蓝牌前排已经到了他面前。最先那名中年男人看见他左腕的蓝面,先低头核自己的牌。周砺把蓝牌朝北门一转,又将黄面翻向另一侧。
蓝牌看我左边,黄牌看双闪。
戴着隔音耳罩的人听不见,前排其余人能听见。中年男人没有等周砺一个个去领,自己举起胸前蓝牌,向身后连做两次向左的手势。
黄队前排的一名短发女人也看懂了双闪。她把黄牌举过肩,先向后指黄灯,再退回半步给蓝队留出转向角。
手势一排排传回去。
周砺站在两股人流之间,没有用手推任何人的肩。他先让蓝队贴北侧标线过去,再向黄队翻出整面黄牌。旧墙箭头还指着东面,黄牌参与者却已经沿着彼此传回的手势转向西侧。
沈烈在外二位压住黄队后排。他只让每一排等前排鞋跟过标再动,中央没有再被后面的人顶满。
秦昭等最后一名蓝牌离开交叉点,才切换下一组灯。她没有跑下技术台替周砺领人,灯序却给每一个抬头的人留下了同一方向。
魏峥的侧口始终开着半扇。他站在门页内侧,看见黄队从票台后转出来,先放过前排,再去看墙后还有没有动静。
四分四十九秒,两股人流重新拆开。
周砺从缓冲圈退出时,右腿落地比左腿慢了一拍。刚才那次腾越没有撞肋,落地冲势却把固定贴下面的疼全翻了出来。他吸气只吸到一半,仍把方向牌留在腕外,没有伸手去压伤处。
主屏上的人数继续往上跳。
蓝二十,黄十九。
蓝二十四,黄二十二。
最后两名黄牌一起通过南侧感应线。其中一人胸前的牌带松了,走出半步又退回感应区,替身后的人把牌带扣正。红外线先记了她退出,又在她重新向前时再记一次。
主屏从四十七跳到四十八。
中央完成灯亮了。
周砺离完成键只剩三步。只要按下去,最后一轮总时会停在六分零三秒。秦昭的技术灯已经全绿,沈烈外二位也没有一人逆行,表面上的四十八个人都在出口外。
罗坚没有放下铅笔。
他的人工计数纸上,蓝色二十四格全有勾,黄色只勾了二十三格。刚才退回感应区的黄牌在主画面里出现了两次,纸上却仍是同一个人。
别按。罗坚的声音从全场话筒出来,蓝二十四,黄二十三。黄队有一次重复过线。
完成灯仍亮着。
周砺的手已经抬到按键前。他看不见票台后侧,也不可能从二十三张已经出去的黄牌里凭空知道少的是谁。
南侧侧口忽然传来门页摩擦地面的声音。
魏峥左手挡着门,没有按主屏的完成提示合上。他的左膝不能深蹲,只把身体向门后偏了半步,从票台与墙之间的窄缝里往回看。
一角黄牌在玻璃后晃了一下。
票台后还有一个。魏峥说。
入口员提醒:主屏已齐。
我看见黄牌。
魏峥没有解释自己以前关过哪一扇门,也没有把侧口让给谁。他只用左手继续挡着门页,右手把自己的侧口牌举到玻璃能看见的位置。
周砺把手从完成键前收了回来。
六分零三继续往上走。
他从中央转身,沿票台外侧向南跑。右肋不能再撞,正面的人流又刚刚退净,他没有翻第二次扶栏,只走留出的外沿空口。每一次右脚落地,腿外侧都在发热,速度却没有散。
票台后是一条停用的窄通道。褪色黄箭头一直指进最里面,临时方向灯被墙挡住,站在里面看不见南侧出口。
最后一名黄牌参与者就在旧售票窗前。她戴着橙色隔音耳罩,听不见罗坚的话,也听不见周砺的脚步。发现前面没有出口后,她没有继续乱走,只停在原地,对照胸前黄牌和墙上箭头。
周砺走到她视线正前方,没有伸手碰她。
他把腕上的方向牌翻成黄面,先指她胸前,再指向魏峥仍挡住的侧口。灰色个人入口条被他夹在黄牌下,姓名、原F级和复测待定都露在外面。
女人看了两秒,抬手指向墙上那支旧箭头。
周砺摇头,把黄面方向牌转向南侧双闪灯,又向旁边退开一步,让出完整通道。
她这次看见了灯。
女人把自己的黄牌举到胸前,朝他点了一下,随后自己迈步。经过票台窄角时,她先侧过肩,确认魏峥的门页没有回弹,才从他左手旁走出侧口。
魏峥等她两只脚都过线,仍没有立刻关门。
罗坚在人工计数纸最后一格打勾。
蓝二十四,黄二十四。实出四十八。
秦昭核过南侧黄灯,按下技术线确认键。沈烈让外二后排最后一人离开等待线,黄黑方向牌随即收回胸前。五个位置没有换人,最后一步也没有由主屏替谁完成。
周砺从侧口跑回中央。
总时已经过了七分。他右肋每吸一口气都疼,最后三步却没慢。他站到完成键前,先看了一眼罗坚举起的四十八格计数纸,又看魏峥松开侧门页。
这一次,他按了下去。
中央计时停在七分二十一秒。
提前亮起的四十八被划成灰色,下面新增一行人工复核:蓝二十四,黄二十四,全部对应出口。最后一名黄牌的记录写的是按可视指令自行出线,没有出现救出两个字。
结果屏先保留各自的行。
秦昭,A级,种子内门,技术信号零错,种子正赛席。
沈烈,外二位,后排步距完整,现场护线有效。
魏峥,侧口复核,主屏报齐后保留侧口,实见黄牌有效。
罗坚,通讯计数,识别重复过线,人工四十八格有效。
最后一行在周砺面前展开。
周砺,原F级,复测待定,非种子外位。
现场主处置复核通过,城市新人公开正赛席。原F档保留为历史记录,现场能力转入人工复测。
北线现场主战留在前序来源栏,没有再变回一支没有姓名的组。七分二十一也留着,比主屏第一次亮齐慢了一分十八秒。
二层看台没有整齐地喊什么。有人先去看被划灰的六分零三,有人把目光停在F级和正赛席之间。上午问过F级为什么能进主处置行的那名参赛者站在柜边,看完人工复核,只把自己的路线条重新翻到正面。
打印口吐出一张新的灰条。
第一行是周砺,原F级,复测待定。
第二行不再写复核入口,也不再写待核来源。
城市新人公开正赛席。
周砺把灰条接住。右掌薄纱布被纸边压出一道浅痕,灰牌背后的伤势红线没有消失,原F级也没有被抹掉,只是旁边多了复测待定。
秦昭从技术台下来,手里同样多了一张红色正赛条。她先看了眼七分二十一,又看周砺灰条上的正赛席。
你慢了一分十八秒。
少一个人,六分零三不算。
正赛同一条线再算。
沈烈把黄黑方向牌归还外二架,自己的护线结果留在屏上。魏峥等侧门页完全回位,才把侧口条重新夹到左膝固定带外。罗坚没有离开通讯台,他正把那次重复过线圈出来,通讯/救援方向的确认栏在纸角亮起。
正赛入口在站厅另一端升起。
周砺把新灰条压回胸前灰牌。原F级、复测待定后面第一次直接跟着正赛席,右腕旧腕带仍是洗得发灰的那一条。
入口上方还有一格没有名字。
沧江新人第一,待定。
周砺朝那一格看了一眼,和从另一道红门走来的秦昭一同进入正赛等候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