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九点十二分,魏峥用黑笔划掉了现场封线后,人员安全转移。
笔尖从第一个字压到末尾,中途断了一次墨。最后两个字还露在黑线下面,他又倒回来补了一笔,纸被划得起了毛边。
周砺站在记录桌另一侧,手里是刚领到的外线确认条。姓名后面仍印着原F档、待复测、非种子,东三动作只在最下面多占了一行。那四十七秒没替他换来更近的入口,也没抹掉七分二十六。
魏峥昨天带走的三张附件全摊在桌上。
尾轮维修单压在最上面,老严的伤情补录放在旁边,现场照片里,低位警戒带仍卷在担架车轮下,折叠栏脚挡住了原来的直线。
他先按住第一页:我背出去的两个人,留着。
留着。
圆门里没有清楚回应,也留着。
周砺看向那一行:我不替你答门外听见了什么。
魏峥抬起头。他大概准备了反驳,话到嘴边却停了一下。
老严说我答应过回去。
我听见的是老严。周砺说,你听见什么,签你自己的。
记录员把椅子推到魏峥腿边。他左膝固定带正卡在桌沿下,膝盖一弯便发僵,仍用腿把椅子顶开。
我站着写。
他没有再动第一页。先救两人、门内无清楚回应、封线时下方仍有动静,全留在原处。黑笔落到第二页的空白处,第一行便写进了警戒带卷入担架尾轮,金属轴裂损。
写到轴裂两个字,他抽出维修单重新看了一遍。油印被泥水蹭花一块,他用手指抹不掉,便把单子挪到亮处,确认时间才继续。
第二行是老严左脚原伤二次出血,转运前重新垫高。
魏峥写得很慢。伤字落下时,左膝不自觉往后缩了一点,固定带擦过桌脚。他停笔按了按膝侧,又把老严两个字描清。
他不在我先带出的两个人里。他说。
所以分开写。周砺说。
你昨晚就等这句?
我等后面的人也在纸上。
魏峥把笔杆转了一圈,没再问周砺是不是想抹掉他前面的救人。他自己翻回第一页看了一眼,两名伤者的接收印都还在。
第三行,他写:本人抽枪、移栏。
现场照片只拍到栏脚,没拍到他抽枪的动作。魏峥盯着照片看了几秒,笔尖悬在本人二字后面。
这一句只有我能签。
那就你签。
你当时在门里。
所以我没写。
魏峥的下颌绷了一下,接着写完移栏二字。动作的出处落在他自己身上,照片只在旁边摆着。
最后一行轮到周砺。
北侧撤线怎么画的?
先抬尾轮,再过门槛。车头贴外沿,司机看灰衣工人的手势转。
你碰方向盘没有?
没有。
谁先过?
担架车。
魏峥写下周砺重画北侧撤线,转运车沿外侧通过。到字时,他的笔停住了。
哪个砺?
周砺把外线确认条转过去。机打姓名和原F档挤在一行,石字旁清楚得很。
魏峥照着写完,右边那一撇差点碰出格外,他硬生生收了回来。
四行事实占满第二页。原来那句人员安全转移只要一行,如今维修单、伤情补录和照片都得摊着,谁也藏不到附件最后。
记录员把文件夹转回魏峥面前:第一页保留。补充四行也保留。你只对亲见与本人动作签字。
魏峥没去看签名栏,先问周砺:你现在满意了?
先救两个人还在。
我问后面。
后面也在。
我没写我错了。
我也没让你写。
魏峥指节一紧,黑笔在手里发出轻响:你盯了我一晚上,就为了让我把自己从近侧写下去?
周砺这才看向桌后那块路线板。魏峥的姓名仍夹在近侧主位,白线最短,离主屏也最近。
我没碰你的路线。他说,你签的是桥坡。
签完会碰。
那是你做过的事碰。
魏峥沉默了。
桌边的黑笔滚了一下,被他重新按住。签名第一笔落得很重,纸下正压着维修单的订角,笔尖在字中间跳开一道小口。他没有换纸,顺着断墨写完姓名,又填下九点十七分。
记录员收走文件夹,红印一角压住那道被划掉的安全转移,另一角落在北侧撤线的末尾。
魏峥的手仍停在桌面上,指间已经空了。
路线板前的人走过来,抽掉近侧主位上写着魏峥的白条。夹片弹回去,空槽里只剩一条直通内栏的短线。
近侧暂缓一轮。记录员说,侧口可以继续。也可以等这一轮走完再选。
魏峥看着自己的名字被取下来:我先带出的两个人呢?
留在第一页。
门里没回应呢?
也留着。
那为什么撤我的主位?
记录员把签回的报告压进柜里:因为你签的后面四行也是真的。近侧最快,尾轮和伤员却没从那儿过去。
魏峥的脸绷得发白。他先伸手去拿那张近侧条,指尖碰到姓名,又停住。左膝固定带就在裤料下鼓着,他救出的两个人仍在纸上,近侧主位也确实被取走,哪一件都压不掉另一件。
旁边递来一张侧口条。
侧口绕外沿,要等转运车尾完全离开,主屏只能拍到半边。魏峥看完路线,没有把纸推回去。
侧口能看尾轮?
给我。
他在姓名后签了第二次。这次笔画很快,写到末尾却把纸边压出一道深印。随后,他把侧口条夹到左膝固定带外,姓名朝着走廊。
周砺低头看自己的确认条。原F档外线一字没动,近侧空出来,也没有落到他手里。
魏峥看见了:你守住东三那四十七秒,还走外线?
分没变。
近侧现在空着。
上面没有我的名字。
魏峥嘴角动了一下,像想笑他,又没笑出来:你那几句话,也没给自己换位置。
那几句话只管事实。
门口传来刷卡声。
秦昭夹着红色背带进来。她先看见路线板上空掉的近侧位,又看见魏峥腿边的侧口条,最后才落到周砺手里的灰色外线。
你接近侧了吗?她问。
没有。
为什么?
我核的是东三动作,不是近侧资格。
秦昭朝他走近一步:所以七分二十六照认,四十七秒也照认,下午还从外线走?
照走。
她盯着周砺看了两秒。周砺被看得有些不自在,右手在确认条边缘捏了一下,薄纱布立刻绷紧。
你想说就说。
我以为你会拿那四十七秒要个近位。
工人自己爬出去的。我要的是别把他的腿算到我身上。
秦昭没有立即接话。她把自己的结果条从红色背带里抽出来,五分五十六仍被黑线盖着,六分零八写在旁边。
她说,你认你的外线,我认我的十二秒。
记录员提醒她近侧空着,可以用六分零八排进去。
秦昭连手都没伸:我上次走西线,下一次还走西线。
近侧更短。
换条短路赢他,省的不是我的时间。
她取下西线确认条,在六分零八后签字,又转回周砺面前。
你从外线把三十一秒拿回来。我从西线拿我的十二秒。
你别先丢了。
你先追上。
秦昭把西线条扣回红色背带,经过空着的近侧位时连头都没偏。她没有替周砺夸那四十七秒,只把自己原本可以拿走的短路留在了板上。
魏峥一直站在旁边。
等秦昭走远,他才把侧口条往固定带外提了提:我写的是我看见的。
看到了。
你要是站在圆门外,会不会封?
周砺停了一下。
他记得门里的断杆、橙带和老严的喊声,也记得魏峥背出去的两个人。可魏峥站在门外时听见什么,他确实不知道。
我没站你的位置。
魏峥脸色一沉:你倒会躲。
后来轮轴裂了,老严又出血。那一段该开。
前面呢?
第一页是你签的。
魏峥低头看自己的侧口条。近侧被抽走了,先救两个人的签字也还在柜里。两件事都没有替另一件消失。
他往侧边让了半步。
周砺从他身边过去,灰色外线条压在掌心。两个人左膝和右腿都慢,走出门时差点又挤到一起,魏峥先用手肘护住固定带,周砺侧身避开,谁也没说谢谢。
身后,打印机吐出一张新的近侧确认条。
姓名栏空着。
魏峥没有回头。他把侧口条夹紧,周砺把原F外线塞进灰牌背后。走廊另一头,秦昭的西线门已经亮起红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