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三工位的原片传回来时,旧棉帽先把新鞋踢到了桌子底下。
底太硬。
他右脚仍穿着昨天那只旧鞋,断鞋带换成了一截蓝电线,绕得一边高一边低。工友弯腰去捡新鞋,被他用鞋尖压住塑料袋。
先看我怎么出来的。
记录桌上的时钟跳到下午四点十二分,离补写关闭只剩四十八分钟。周砺已经站了半个多小时,右肋磨得发胀,右掌的新纱布却比昨天薄,医护画下的黑线留在最外圈,血还没越过去。
秦昭靠在另一边。她的西线结果刚核完,车头五分五十六秒过标,最后一只后轮到六分零八秒才完全压线。记录员问过要不要用前一个时间,她把结果条推了回去。
车没过去。
六分零八仍是第一。
周砺那一行是七分二十六,下面挂着一枚没有姓名的灰标。昨天他转去东三的四十七秒全在里面,没人替他从总时里拿走。
原片放大,东三顶角的镜头先被电柜挡掉一半。
三分四十一秒,一截灰色背带从货架后闪过。人脸看不清,腰侧的末号牌却被弯护栏撞得翻了面。
周砺。
再往后,弯管一头顶住货架下层,一头卡进旧锚孔。倾斜的货架慢慢收回两格,旧棉帽扯断鞋带,把右脚从钢板边缘缩出来,趴在地上往黄线外爬。
一块保温板从上层滑落。画面里的周砺伸出右手,又在碰到板角前换成手背,把板拨向空地。那只手收回来时,纱布外的黑线已经被血染红半边。
四分十八秒,机械撑杆锁住横梁。周砺先试着卸了一点力,确认货架没再偏,才退出东三。
记录员停下画面:末号牌和时间能对上。
旧棉帽抬起右脚:鞋也对得上。
蓝电线在鞋面勒出两道歪印。他又把胸前五张断电标签一张张摘下来,排到桌边。
动作怎么写?记录员问。
他稳架,我自己爬。
记录员的手已经放到键盘上:人员救出。
别这么写。
旧棉帽把断鞋往前送了一点,鞋底碰到桌脚,发出一声轻响。
我腿没断,也没等他抱。他给我留住货架,我自己扯鞋带,自己爬出来。
记录员转向周砺:写稳定货架,协助人员撤出?
周砺看着定格画面。旧棉帽两只手撑在地上,身体还在货架下面,头却已经转回去看电柜上的标签。那一步确实是他自己爬的。
写自行撤出。
这样你的动作会少一个救出。
架是我稳的,路是他爬的。
旧棉帽侧头看了周砺一眼,没道谢。他把五张标签重新别回胸口,等着屏幕刷新。
记录员删掉原句,重新敲下一行。
周砺,原F级,待复测。三分四十一秒进入东三,稳定倾斜货架至机械支撑锁定;现场工人自行撤出。
班组错了。旧棉帽指着第一栏,我是温控三班。
记录员又改了一次。他盯着温控三班四个字变黑,才从工友手里抢过响个不停的对讲机。
东三柜门别合。他冲里面喊,五张断电标签都在我身上。撑杆的底脚谁也别碰,我回去报角度。
工友看了看他那只蓝电线绑着的鞋:你还回工位?
我站黄线外。旧棉帽说,柜里的线我认,架子让别人守。谁再把我写成抬出去的,我跟谁急。
他把新鞋袋塞给工友,自己拎起电动扳手。走到门边时脚下一歪,周砺抬手想扶,他先用胳膊挡了一下。
你昨天守架,今天别抢我的活。
周砺收回手:蓝线松了。
旧棉帽低头看了一眼,骂了句,把电线重新勒紧。对讲机里有人报出第一处回电位置,他马上回了一个标签颜色,一瘸一拐往东三去了。
工友没再劝他坐,只拎着那双新鞋跟上。走到黄线前,两个人自然分开,旧棉帽留在外面报线,工友带着撑杆进去。
屏幕上的自行撤出没有让周砺的排名往前挪一位。
记录员把两张结果条放到桌上。秦昭,西线六分零八,仍在最上面。周砺,东二七分二十六,下面多了东三四十七秒的实名动作,原F档与待复测仍贴着姓名。
周砺把整张纸拍进手机,连秦昭那一行也没裁掉,发给罗坚。
罗坚很快复述回来:周砺,原F级,待复测。东三三分四十一到四分十八。东二总时七分二十六。秦昭六分零八。
你救人的四十七秒有名字了,排名怎么没动?
时间没少。
周砺锁掉屏幕。结果条上少了一个,名次也还在秦昭后面。东三黄线外,那道沙哑的报线声一直没有停。
秦昭把自己的结果条递来。纸角上,五分五十六被一条黑线盖住,旁边才是六分零八。
四十七秒单列,剩下还差三十一秒。她说。
我会算。
你慢在自己的线,别让工人替你背。
他刚把自己的那段拿回去了。
秦昭朝东三看了一眼。旧棉帽站在黄线外,手里举着五张标签,正逼里面的人把撑杆底脚再往北挪半寸。
那三十一秒呢?她问。
我的。
秦昭这才把结果条收回红色背带:下次还我。
先守住你的六分零八。
我连多出来的十二秒都没扔。
她用指腹压过那道盖住五分五十六的黑线,随后把纸折进背带。周砺那张仍写七分二十六,两张纸上的时间谁也没有替谁少。
记录员收起东三原片,从后面的柜子里抽出一只灰色文件夹。
魏峥。
走廊尽头,魏峥拖着固定过的左膝走来。他没带训练长枪,快到桌边时先看了看东三屏幕。周砺姓名后面的自行撤出还亮着,旧棉帽已经拿着对讲机回到黄线外。
补清障记录?魏峥问。
补完了。
文件夹封面写着桥坡转运线,签字栏空着。魏峥翻开两页草稿,第一页保留了他先背出两名伤者,第二页末尾只有一句:现场封线后,人员安全转移。
周砺没有去拿他的纸,只看见一张尾轮维修单从附件里滑出来。金属轴裂损,时间落在封线以后。下面压着老严的伤情补录,再下面是警戒带卷在车轮下的照片。
魏峥伸手把附件往回推。
周砺说:前面救出的两个人,留着。
用不着你替我留。
人是你背的。
魏峥的手停在文件夹边。他抬眼看周砺,脸上那点戒备没有退。
周砺指了一下露在外面的维修单:后面也别少。
你没站在圆门外。
所以门外听见什么,你自己写。我只看见轮轴裂了,老严又出血,你抽枪移栏以后,北侧才重新有路。
你等我认错?
我等你签你看见的。
魏峥低头看那句人员安全转移。他的拇指压在安全两个字上,纸面慢慢起了一道皱。
记录员把黑笔放到桌边:明早十点前。
魏峥没拿笔。他先把维修单抽出来,压到正文最上面,又把老严的补录和现场照片依次排好。顺序换了,签字栏仍旧空着。
他夹起文件夹转身。左膝慢了一拍,附件差点从封皮里掉出来,他用掌根兜住,没再塞回最后面。
周砺把自己的结果条折好,原F档、七分二十六和东三四十七秒都留在同一面。
身后,东三的报线声停了一下。
旧棉帽喊:底脚稳了,我自己走回去看。
魏峥在走廊口听见这句,手指从文件夹的签字栏上移开,压住了那张尾轮维修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