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八点四十七分,周砺站在前场名单墙下。
修到一半的看台还蒙着防尘布,风从缺掉的挡板里灌进来,把墙上的确认条吹得不断拍响。左边是种子位,名字按评级排好,秦昭在第一列。右边的非种子栏只印编号,谁来签,谁的名字才会进入抽签。
周砺那张挂在最下面。
编号后先印着F级历史档,姓名框仍是空的。下面另有两行小字,一行是北七口主战记录待核,一行是后场控制短测完成。昨天秦昭拿走的那一分也留在短测页里,没有带到今天的名单上。
工作人员把绑在墙边的笔递给他:九点封表。签完从非种子第一轮进,伤情不撤。
知道。
你的北环记录还在核。也可以不签个人名,先保留处置组记录,坐观摩席。
周砺接过笔。笔杆很细,右手指根刚一并拢,掌心的痂便拉得发紧。他换成左手捏笔,写下第一个字,横折歪了一点。
墙边有人从种子名单一路往下拍照。镜头扫到右栏时停住,拍照的人问工作人员:F级也能进第一轮?
短测过了。F档只是原始记录,本人承担非种子位。
对方哦了一声,先拍完上面的种子名单,又把镜头转回来补了一张。没有人围过来,后面等签名的两个人只往前挪了半步,怕九点前排不到自己。
周砺继续写。
左手不习惯这个字,石字旁压得很窄,右边最后一撇拖过签名框边缘,几乎碰到旁边印好的F。他把笔放回卡槽,手已经离开,又拿了回来。
工作人员看着他:写错了?
周砺俯身确认。那一撇只压住格线,没有划掉F。
没错。
他把笔帽扣紧,这次真的放下。
工作人员在姓名后敲了确认章。墙上的屏幕跟着刷新,原本只有编号的一行变成了周砺,原F档,非种子。北七口主战仍挂在灰色附注里,既没让他往上跳,也没消失。
屏幕刷新以后,原本排在他前面的两个空号自动向上收了一格。周砺的名字留在最后,后面多出一个红色的首轮标记。工作人员撕下观摩席那张白条,当着他的面投入作废盒,又把灰色入口贴贴到他的号码牌背面。
外线入口,迟到直接空位。工作人员说。
周砺用拇指压了一下贴角。右手没按牢,贴纸翘起一边,他换左手重新抹平。旁边等签的人看见北七口附注,主动让他先去贴,却没有把自己的位置让出来。
你签完了,我还差一分钟。那人说。
你签。
周砺让到墙外。对方立刻占住笔位,名字落在他上面一格。非种子栏不因北七口重新排序,谁按时来、谁通过短测,便保住自己的那个号。
排在后面的人把自己的确认条递上来。周砺往旁边让时,右腿敷料在裤管里磨了一下,他的步子慢了半拍。那个拍照的人已经走向种子栏,没有回头再问。
秦昭从前场侧门进来。她换过一身干净训练服,腰侧仍挂昨天那把训练刀。她没有先看周砺,走到种子栏,在自己印好的名字后签了一遍。
工作人员说:种子位系统已经确认,签一次就行。
秦昭看了看有些发虚的末笔,又沿原字签了一遍:第二遍我自己留。
她把末笔压实,才还笔。周砺认出她刚才进门时,右脚一直避开一块翘起的地胶,那正是她昨天第二步撤开的方向。
秦昭转过身,视线落到非种子栏最下面:字写得比昨天的刀慢。
左手写的。
第一分还在。
留着。
正式场不带昨天的分。
周砺把灰牌扣回腰侧:你记着就行。
秦昭没有接一句认同。她抽走自己的种子确认条,转去白线区核对入口。两人的名字留在同一面墙上,中间隔着一整列空号。
周砺拿手机拍下自己的那一行,发给罗坚。
消息刚送达,后场楼梯口便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罗坚从负一层上来,校服袖口照旧卷到手肘,怀里夹着一张折成四折的黄表。他不是看了消息才赶到,表角已经盖了八点半的登记时间。
我就知道你会把F一起拍进去。罗坚接过周砺手机,把照片放大,字怎么写成这样?
左手。
罗坚抬手要碰他肩,手到一半想起伤,改成在他胳膊外侧拍了一下:你右手呢?
能握刀,写字费劲。
这话听着就有病。
周砺看向他怀里的表:你报了什么?
罗坚把黄表展开。最上面写着通讯与救援复核,下面三项依次是路线复述、伤员编号核对和临时电台操作。他把表折得太用力,中间那道痕已经泛白。
昨晚西边安置点,伤员七喊两遍没人答,鞋袋也差点跟错车。罗坚说,后来换成姓名和来路,一下就对上了。我能干这个。
周砺翻到背面。高危现场随行一栏没有勾,通讯端和转运端各画了一个圈。
不进现场?
进救援现场,不进你们拿刀那条线。罗坚把表抽回来,先说好,我不是以后都躲在屋里。车门、出口、担架,我该接还接。让我跟着你去和秦昭抢白线,我不去。
周砺看着那两个圈。公交后门出事那天,罗坚的手还会抖;上一次城市出口被堵,他已经能用肩顶着门叶把人往外送。北环分线以后,他在西边安置点把伤员送进门,也把没有姓名的那行F先认了出来。
你可以先跟着我。周砺说,白线外有等候区,下一场我能看见你。
罗坚脸上的话停了一下。他把原本搭在周砺胳膊上的手拿开,指了指自己的黄表。
你看见我,然后呢?你打到一半还得回头看我站没站对?
我可以让你待在安全侧。
哪边安全,还是你替我挑。
楼梯口又上来两名报名的人,罗坚往边上让了让,没有压低声音,也没有发火。他只把黄表重新折好,这次沿着原来的白痕,手指来回刮了两遍。
周砺,我不是跟不上你就不算你朋友。他说,我知道自己能守哪儿,也知道哪儿守不住。
周砺想说自己能护住。
这句话已经到了嘴边。他看见罗坚表上空着的高危随行栏,又想起许成亲手从枪尾拔走的活扣。
他把那句话咽回去。
你要我给你留哪条线?
罗坚低头看了眼黄表,像是没想到他会这样问。隔了两秒,他才把通讯端那个圈点给周砺看。
你进去前,把名字、入口和要退的口报给我。别只丢一句往里面走。他说,真出事,我给你把回来的那头报清楚。
不进刀线?
不进。
罗坚把表塞回臂弯,折痕更深了。他没有说谢谢,只把周砺那张名单照片转发到自己的登记端,姓名栏一个字一个字核对,确认没有被识别成别的字。
负一层忽然响起短促的电台鸣音。一个女声从罗坚腰侧的借用机里报出:转运六,南侧二号门,伤员陈砺。
罗坚低头看了一眼登记端,没有立刻应。他按住通话键:再报一次,哪个砺?
励志的励。
收到,陈励,转运六,南侧二号门。登记端写的是北侧,先别推。
楼下有人回了一句确认。十几秒后,电台里又报南侧通道临时封着,转运六改去北侧。罗坚把自己表上的通讯端圈得更重,随后抬眼看周砺。
刚才要是只听见一个砺,人就推错门了。
周砺看着他握电台的手。罗坚的指节也有擦伤,按键却一次都没松。他已经在自己的线里。
你这字还得我替你查。
你查字。刀我自己拿。
谁稀罕拿你的刀。
楼上的广播报出九点整,名单墙停止收表。罗坚要回负一层做电台短测,走下两级又回头:第一入口,哪边?
周砺看了一眼腰侧灰牌:外线。
退口?
还没给。
给了发我。
罗坚转身下楼,袖口仍卷在手肘。周砺没有叫住他,也没有跟下去。
前场白线已经拆掉一半隔离带。工作人员把种子入口标在靠内一侧,非种子从外线进,同一片六步场被分成两条不对等的起步线。秦昭站在内线,正用鞋底压平那块翘起的地胶。
签完了?她问。
周砺扣好灰牌:签了。
外线起步会慢半步。
你昨天拿的也是半拍。
秦昭把训练刀抛给他。这一次周砺没有用右手硬接,左手接住刀鞘,右手只握刀柄,避免掌心再被刀脊磨开。
工作人员还在布置计分牌,允许他们各走一次入口,不算正式成绩。秦昭先退回内线,刀尖垂在右膝外侧。周砺站到外线,右腿离中线更远,若按昨天的直进追她,第二步就会被她占住内角。
两条入口之间摆着三块软垫,模拟场内不能踩的伤员位。最靠外那一块占去周砺半步直线,最靠内的则挡住秦昭惯用的横切。工作人员只说不能踩垫,便去固定计分牌,没人替他们调整站位。
秦昭用刀鞘碰了一下内侧软垫,确认它不会滑。周砺也用鞋尖试了试外侧边缘,右腿若从垫旁强转,敷料必然会再次吃力。他把起步脚从右换到左,自己先少了半步冲势。
开始。秦昭说。
她仍先切周砺右侧。
第一步比昨天更短,第二步却来得更快。秦昭不再用护手点左肩,刀尖从中线下方抬起,先封周砺握刀的右腕。周砺没有把刀送向她胸前,也没有追那截刀锋。他先把左脚落到两条入口线之间,身体只进半步,刀刃翻向外侧。
秦昭的内线被那只脚截住。
她当即换角,肩向外撤,刀尖沿周砺腕侧滑向右肋。周砺没再补攻击步,只将右脚收回外线,刀背横过来,停在她肩侧一掌远的位置。
秦昭也停了。她的刀尖离周砺右肋还有半掌,若继续往前,两个人都会越过已经封住的中线。
两把训练刀悬了不到一息。
秦昭忽然沉肩,第三步从内侧软垫后绕出。她没有硬撞周砺的刀背,刀柄反扣,想用护手把他的封路线撬开。周砺的右掌承不住这一拧,若继续压刀,护手一碰就会把伤口再次磨开。
他松开三分力,刀背顺着秦昭的护手滑向外侧,同时把占中线的左脚横过半掌。刀让了,路没让。秦昭第三步落下时,鞋尖正对周砺横过来的脚背,再进便会踩到软垫和他的封位之间。
她的护手已经撬开刀背,却没能把身体送进右肋线。周砺也失去触肩角度,只守住了她要走的路。
秦昭先退半步,没让周砺的刀背完成触肩。周砺也没有追,他低头看脚。左脚占住中线,右脚仍留在自己能收回的位置,腿上敷料没有再被扯开。
你把攻击步丢了。秦昭说。
换了一步。
刀没碰到我。
你也没进去。
秦昭用鞋尖点了一下他左脚外侧。那里正好压着她原本要走的第二落点。
正式场,我会换第三步。
那我再封一次。
工作人员把两块入口牌扣上墙。预演到此结束,没有人报分。秦昭收刀走向种子侧,周砺从外线退回,右腿落地时仍慢,却没有跨进她的入口。
新挂出的计分牌上只写了两项。
先停刀,先控位。
下面还有明天第一轮的入口号。秦昭在内线一号,周砺在外线末号,两人不会在第一场直接对上,分数却会落到同一张公开板上。
秦昭在内线重新站定。周砺把刀背贴回臂侧,拿出手机,将外线入口和退口位置一起发给罗坚。
罗坚没有回一句加油,只回了四个字。
姓名收到。
紧接着,借用电台又响了一声。罗坚在楼下复述了一遍外线入口和退口,一个字也没错。
周砺收起手机,站回自己的末号线。F还贴在灰牌正面,名字已经留在墙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