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八小时的倒计时剩下最后四十二分钟时,周砺站到了武训中心后场。
右腿的敷料已经换过三次,最外面那层仍被走路磨出一小片暗红。右掌结住了薄痂,握紧时会裂,左肩抬不过耳侧,骨裂的右肋则不管他动不动,每一次深呼吸都要顶他一下。
门口的核验员扫过实名记录,屏幕先弹出F级,再往下才是北七口主战待核。对方看了看他身后的空处:陪同人呢?
没有。
伤成这样还自己来?
周砺把手机收回内袋:短测在哪?
核验员给他一张灰色号码牌,指向后场最里面。前场的看台还在修,几排座椅用隔离带封着,天花板缺了一块挡板。后场留下两条白线,一边摆制动架,一边是平时用来练停刀的钝刃区。
邵勇站在制动架旁,左腿上的支具还没拆。他手里没有拐杖,走动时仍会把重心压向右边。周砺看见他,视线先落到那条腿上。
还能站?
比你利索。邵勇把一卷固定带扔到桌上,衣服掀开。
周砺侧过身。邵勇只摸了右肋外侧,没有往疼得最重的位置压,又看了看腿上敷料的边缘。
伤还在。
我知道。
知道的人不会把绷带走红。
周砺把衣摆放下,没有接这句话。测试员已经调出他的档案,制动架上的指示灯停在最低一档。那是一根能前后回弹的短杆,推过白线再收住,杆尾会把力量和停下的位置画在侧屏上。
先用左手。测试员说,推到蓝线,别碰红区。
周砺握住短杆。手柄外包着粗胶,不会滑。他按着测试员给的速度往前送,杆尾刚过第一格,阻力便从手臂压回来。
这点阻力太轻了。
他已经开始收力,短杆仍越过蓝线,撞到红区前的缓冲垫。制动架底座向后晃,安全卡扣当场落下。
排在后面的学生把自己的号码牌从台沿拿开。测试员低头确认档位,视线掠过屏幕上的F。
你提前发力了?
没有。
再来一次。
测试员把档位往上调。周砺伸手拦住:别调。还是刚才那档。
同档再撞一次,架子就要复位。
这次不撞。
安全卡扣抬起。周砺重新握杆,没有把视线放在红区,只盯住蓝线前那一指宽的空白。他把杆推过第一格,阻力刚回到掌心,肩、肘、腕便一节节收住。
短杆停在蓝线里侧。
底座没晃。
周砺的左肩在收肘时猛地抽紧。短杆已经停住,他才松手,手臂垂下来时指尖有些发麻。
测试员把两次曲线并到一页。第一条直冲缓冲垫,第二条在蓝线前骤然压平。评级栏没有立刻换级,原F档旁添了待复测标记,后面多了一句人工复核。
旁边的小打印口吐出一张窄纸。测试员扯下来,纸上第一行是力量超出原档,第二行则建议伤愈后复测。她把窄纸压在号码牌下面,又从抽屉里取出一张白色观摩证。
你可以保留北环记录,先转观摩。等伤好了,重报下一次。
周砺没有接。白色观摩证摆在灰牌旁边,名字那一格空着,只要填上就能离开制动架,也不用马上进白线。
下一次多久?
这一轮结束后再排。
今天能测完吗?
测试员看向邵勇。邵勇正把他按过的手柄转回原位,闻言只说:他问你,不是问我。
测试员把观摩证翻扣在桌上,伤口再开,短测当场停。
周砺把灰牌别回腰侧。排在他后面的学生让出制动架时,目光在F和两条曲线之间来回移,最后将自己调好的中档又降了一格。另一个人认出了屏幕上的北七口,想拿手机对照,刚抬起来便被测试员敲了敲桌面。
轮到谁就看谁的线。
没人再举手机。制动架重新归零,档案栏暂按原F档把周砺放在队尾,刚才停在蓝线里的短杆也没有替他往前挪一位;待复测只挂在后面。
力量档要重测,今天不做。测试员说,急停走三步,只看你能不能收住腿。
地上每隔半步有一条细线。周砺从起点提速,第一步落稳,第二步已经越过旧日全力的速度。第三步脚掌踩线时,他本可以直接压下去,右腿伤口却被转髋扯开,热意沿着敷料往外漫。
他没有用伤腿硬钉,左脚向外挪了半掌,把身体带回线内。鞋底擦出一声短响,人停住了,右肋的疼把他的腰压低。
测试员在屏幕上敲了两次,先留下通过,又把原本自动勾选的观摩栏删掉。
机器这项算过。人战控制还缺一次。
和谁?
白线另一端传来刀鞘落地的声音。
秦昭把自己的A级种子牌扣在栏边,弯腰捡起训练刀。她显然早就在这里,靠墙的白线上留着一排重新踩过的鞋印,每一处都只有前掌宽,最后两处却重叠了好几次。
她没有立刻过来。另一名测试员站在墙边,用鞋尖指出她刚才越出的半寸。秦昭退回起点,把那组三步重新走完。前两步一样快,第三步落下时鞋尖正好悬在白漆内侧。
过了。墙边的人说。
秦昭又退回去。
第四次,第五次,她把同一处落脚走到没有擦响。第十次结束,她才把刀鞘放回架下。那张A级种子牌可以让她直接去前场,她却没有提前离开。
她走到近处,先看周砺腿上的敷料,再看那两条制动曲线。
器械不会换步。她说,我会。
测试员没有立刻答应:他伤情挂着。只做一次触线,不延长。
够了。
秦昭把另一把钝刃训练刀踢过白线。刀在地上转了半圈,停到周砺脚边。
周砺弯腰去捡,右肋不肯让他折下去。他用鞋尖把刀柄挑起,左手接住,再换到缠着纱布的右手。掌心一合,薄痂便被粗糙的握柄磨开。
秦昭看着他的换手动作:左手也能测。
我报名用刀。
那就别拿伤当第二次机会。
白线只围出六步见方。规则写在地边,一方钝刃先触肩线,或迫使对方双脚退出白线,算一个控制点。没有倒计时,也不看谁砍得更重。
秦昭站到对面,没有把刀举高。她的刀尖停在周砺右腰外侧,正是从前封过他起手的位置。
周砺把右腕的发灰腕带勒紧一格。纱布被压住,掌心不再滑。他先把刀横到身前,脚下没有抢最直的一步。
测试员抬手,落下。
秦昭先动。
她第一步切进右侧,看着仍是封腰,前脚落地前却把刀尖收回半尺,肩线也随之后撤。周砺原本要占她外侧,脚刚跟过去,她第二步已经从他刀背下穿过,护手直抵左肩。
周砺看见那只护手时,刀已回到秦昭胸前。
他只要继续送,钝刃可以先压到她肋下。可秦昭的刀尖离他肩线更近,他这一刀再落,便不是控制。
周砺强行收腕,右脚同时往回踩。
掌心的伤先裂开,接着是右腿外侧。刀背停在秦昭护手前,刀尖没有碰到她,秦昭的护手先轻触到他左肩。
一分。测试员说。
秦昭立即退回白线,没有趁他收力补第二下。
周砺放下刀,左肩被点到的位置并不重,疼的是他为了停刀收得太急,牵动了原来的伤。他低头看脚。右脚停在线内,鞋尖却比他想要的位置多出半掌。
测试员把那一分录进短测页。周砺姓名后的状态从进行中变成黄色,原F仍占着最前一格,旁边多了待复测标记。秦昭的名字在另一列,A级后面直接连着种子位,两行之间隔着一条不允许拖动的竖线。
刚才被制动架吸引的人散了一半。有人看清分数后,把手机装回口袋;也有人留在白线外,等着看北七口那一刀究竟能不能碰到人。周砺听见一句果然还是兽战,声音从后排传来,很快又被下一组报号盖住。
排队的人里有人低声说:能把那一下停住,已经够强了。
周砺没回头。他用左手压住右掌新渗出的血,问邵勇:她为什么先到?
邵勇朝秦昭抬了抬下巴:人就在那儿。
秦昭把训练刀垂在腿侧:你先追我的刀,才看我的脚。
还有呢?
停刀慢了半拍。
周砺盯着她刚才第二步的落点。那里的白漆上有一道旧鞋痕,与墙边反复踩过的痕迹宽度一样。
测试员把通过状态改成待定:控制点已经出了。伤口重新处理,今天到这儿。
桌上那张白色观摩证又被翻了回来。测试员在空白姓名处点了点:现在改还来得及。一个控制点不影响你保留现场记录。
周砺看着黄色的待定栏。北环处置已经挂在他名字后面,即使此刻退出,也没人能把两具尸体和正口拿走。观摩证能让他坐到场边,等别人把这一轮打完,外面的屏幕依旧会循环那条主战记录。
可秦昭的护手先碰到了他。
这件事同样拿不走。
周砺把右掌在衣摆上按住:刚才那一步,再来一次。
分数不会改。秦昭说。
不改。
我也不会照原路站着等你。
那就别等。
邵勇从桌上拿起固定带,没走过来:再开一次,伤裂了自己下场。
周砺点头。他重新站回起点,右腿不再往前压满,刀也没有提前抬到秦昭胸线。秦昭看见他的起手变了,脚下同样换了半步,原本切右侧的落点挪向中线。
手落下,两人同时进线。
秦昭仍用第一步逼他追刀,第二步却没有穿向左肩,而是停在中线外,刀尖转向他的右腕。周砺没再追那截刀锋。他盯着她的前脚落下,在换肩前收住第二步,刀刃翻平,以刀背封在她护手前。
这一次,刀先停了。
秦昭的右脚也随即撤出半步。她没有把护手撞上来,刀尖从周砺腕侧滑开,鞋底沿白线外缘转走。周砺若继续追,仍有机会碰她肩线,可右腿已经在第二步收紧,敷料下的热意更重。
白线外有人吸了口气,以为他会追。周砺的刀背只压着原来的位置,没有随着秦昭的肩移动。她已经撤掉上一步的落点,再送第三步,刚练到的停就会白做。
他停在原地,没有拿第三步换一个迟到的触点。
测试员看了看两人的刀:无触线。复做完成,第一分保留。
她把白色观摩证收回抽屉,黄色待定改成短测完成。后排那句没有再响,留下的人也没鼓掌,只把下一组需要的两把训练刀递进白线。
秦昭收刀,走回墙边。她没说周砺这次做对了,只用鞋尖抹掉刚才那处新落点,又从第一步开始走。
一次,两次,第三次时,她把被刀背封住的护手提前收回。
周砺把训练刀放回架上。右掌的血在握柄上留了一小块印子,他拿消毒布擦干净,擦到最后一下,手指已经合不拢。
屏幕保留着秦昭那一分,下方弹出下一步提示。原F级非种子一栏仍是灰的,旁边的待复测标记亮着,需要本人在公开名单上再次确认姓名。
明早九点前签。测试员说,过时,位置往后排。
她从打印口抽出两张确认条。秦昭那张只有场次和种子序号,周砺那张还空着一个签名框,右上角把F印得很深。两张纸被分别夹到前场名单墙的两侧,隔着一整排尚未开放的位置。
他没有去碰。
秦昭没有替周砺看那张空纸,也没有先取自己的种子牌。走到门边时,她又折回来一次,把刚才第二步撤开的落点重走了一遍。
周砺拿回自己的灰牌。秦昭的A级种子牌还扣在栏边,两块牌没有放在同一排。
那张灰牌仍在他自己手里。
他望向墙边重新起步的秦昭,把右掌缠紧。
第一分留给她。
名字,他明天自己写。
灰牌背面的待复测标记被灯光照得发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