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舌只弹开半寸,贴地的黑影先往里缩了一下。
手电从周砺肩侧伸进去,光束落在一只小兽身上。它的后腿被一片撕裂的薄铁划开,四趾爪在水泥地上抓出三道浅痕,血沿着门缝往外拖。它没有扑,只把头压在前爪上,呼吸一阵重一阵轻。
别推。门后有人说,老陶还在下面。
周砺把门顶住,侧身看向下层。两排货架之间垂着一架检修梯,短发女工卡在梯口,左手抓着一根弯掉的栏杆。她身后十几级的位置,老陶的腿被一块装卸板压住,正用扳手一点点撬板角。
先把人叫出来。周砺说。
短发女工抬头看他:小东西呢?
先别碰它。
她没有争,只将手电咬在嘴里,沿梯子往下挪。周砺把门再撑开一指,伸刀挑开卡在门后的碎铁。门边的灰衣工人把折叠栏递进来,短发女工用栏杆的脚卡住梯口,自己下到老陶身边。
脚能动吗?她问。
能,板没压死。老陶说,你先上去。
你先。
老陶把扳手往她手里推:我撬,你拉。
两个人一下一下挪装卸板。板角抬起时,老陶把腿往外抽了半寸,薄铁又落回去,撞得梯架晃了起来。短发女工没有松手,只把栏杆横到他胸前,给他留住身体。
老陶的鞋底卡在一颗断螺栓上,往外抽时带出一小块皮肉。他咬紧牙,把那只鞋留在原处,赤着袜子踩上下一格梯踏。短发女工没有回头看伤口,只把自己的肩塞到他腋下,让他把重量分过来。
门外还有几个人?周砺问。
两个守卷门,一个在车边。她说,都没进来。
叫他们别靠正门。
短发女工点了下头,冲外面喊了两句。门外的应声很快传回来,接着便是钢柱拖过水泥地的摩擦声。她听见那声音,才继续往上挪。老陶的手一直压着她的肩,压得她左臂发麻,她也没有让他自己跳。
沈烈从东侧货架后赶来,枪尖先扫过门内,随后停在那只小兽身上。
它在叫。他说。
没叫。周砺说。
小兽喉咙里只挤出一声极轻的气音,深处的桁架却跟着落下一粒锈屑。沈烈抬头看了一眼,转身从东柱上扯下一条宽盘索。
它不动,里面的东西不会出来。
短发女工在下层喊:老陶还没上来!
我知道。沈烈把盘索绕过小兽的胸腹,避开那条薄铁划开的腿,西侧留人走,东侧给我三步。
周砺看见他将索尾扣到东柱,再把枪杆横在柱旁。盘索绷直后,小兽被固定在柱脚和门框之间,正好挡住东侧一条窄线。
它会把大的引过来。周砺说。
我就是要它过来。沈烈压住枪杆,先把人送出去,剩下的我挡。
人还在下面。
所以西侧先走。
周砺没有再跟他争。他把折叠栏往梯口挪,自己站到门与下层之间,给短发女工留出回身的宽度。女工撬起板角,老陶把扳手插进去,终于把压住腿的薄铁顶开。
老陶的腿刚抽出来,桁架深处忽然传来一声闷撞。
小兽猛地抬头,盘索在它胸前勒出一圈灰白的毛。它没有挣开,只朝东侧发出一声短促的嘶气。
更高的货架顶端,黑影擦过灯光。
翼卫从十一米高的黄桁架上倒挂下来。它的翼骨比先前的钩翼更厚,爪钩先扣住横梁,身体借着下坠的重量砸向东柱。沈烈把枪杆送起,枪尖顶住它胸前,盘索同时绷紧,小兽被拖得向后一滑。
枪杆弯成弧形。
翼卫的另一只钩扫过来,枪尾被撞得向西偏,枪线立刻压向检修梯。短发女工刚扶住老陶,梯架便被震得朝门边歪倒。老陶一条腿还挂在下层横杆上,手指只够到最后一级梯踏。
周砺看见翼卫胸下露出一小片白,刀尖离那处不到一尺。
他先踢开枪尾。
枪杆从翼卫钩下弹出,压住梯架的力随之松开。短发女工拖着老陶往上爬,老陶的膝盖在门槛上磕了一下,仍把手伸向外面的折叠栏。周砺反身托住栏杆,让两个人先过门。
翼卫的胸肩撞到他身上。
周砺被撞得向后滑,右肋像被一根硬木从里面顶断。他的左手撑住门框,没有倒下。翼卫收翼再钩,盘索被它扯得向东柱滑去,小兽发出一声低鸣。
人先出去!周砺说。
短发女工拽住老陶的衣领,把他拖到门外。门边工人接过老陶,将折叠栏横在门下,免得门叶回落。周砺这才抬头,翼卫已经踩上倾斜的货架,双翼半张,爪尖朝他压来。
他顺着检修梯上了两级。翼卫追着高度扑下,左翼擦过他的肩背。周砺等它收翼,贴进中背,刀锋沿两片翼骨间的纵缝劈入。
翼卫扑到半层平台,周砺跟着压刀向下。爪钩在栏边抓了两下,背脊的震动断掉,两片厚翼才彻底垂落。
翼卫的重量压住半层平台,东柱上的盘索松了一截。周砺抬眼确认小兽还活着,视野里才亮起两行字。
【等级:12】
【经验:65%】
右肋的剧痛没有退,反而在呼吸时向腰侧牵扯。周砺扶着梯架下到门边,短发女工已经把老陶交给灰衣工人,自己回头看着那只被绑住的小兽。
翼卫的后爪仍卡在半层栏杆上,血顺着平台边缘滴落。周砺伸刀背把爪钩拨开,平台立刻向下一沉。门外的工人同时往后退,折叠栏撞到门框,差点把老陶的脚再次夹住。短发女工一把扯开栏脚,先把老陶拖到南墙,再回身确认小兽的盘索没有勒住喉咙。
它还在。她说。
先把人带远。周砺说。
老陶被扶到南墙,脚下仍站不稳,却回头指向东侧:那根柱子要倒。
他话音刚落,桁架深处传来第二声撞击。
不是翼卫落地的声音。七号吊点从高处绷断,空货厢先撞开一排黄架,整片货柜向北倾倒。门叶被震得回落,半层平台的尸体顺着钢板滑向正口。
周砺原本已经看见一条直追的空线。他若从尸体旁冲进北跨,能在货厢完全倒下前抢到更深的位置。
他转身压住半落的门叶,先让空货厢的角度偏向无人侧。货厢撞在门框上,黄架随之横过来,堵住原来的快线。周砺抬脚跺住一根外翻横撑,再用肩背把倒斜的架子推进货架槽里,直到滑动声停住。
血从他右掌和鞋底一起落下,沿着门槛拖出两道短痕。
倒斜的黄架被横撑卡住,下面还压着两只空箱。短发女工让灰衣工人把箱子逐个拖出来,自己站在架脚旁盯着缝隙。老陶靠着南墙喘气,赤脚那一边已经被血浸黑,却还在报哪一块钢板会往下滑。
别把它全推死。老陶说,留一掌的缝,外面的人能进出。
周砺把肩从门叶上撤开半寸,按他说的位置让出一条窄缝。货厢的重量终于停住,压缩机的低响重新从深处传回来。
南墙还能走!短发女工在外面喊。
许成从卷门方向折回来,左肩垫着帆布,右臂仍垂着,手里却攥着一截长索。
这索是我钉的。他看了一眼东柱,我收回来。
沈烈已经把枪尾穿过门扣,借剩下的索段和黄漆U环撑住半落门叶。那头大兽的第一只骨钩从货厢后探出,撞在枪杆上,沈烈借枪尾一转,把钩尖带向空处。第二只钩紧跟着扫来,他用肩顶住枪杆,枪身擦着门叶滑开,骨钩只勾下一片铁皮。
许成,压住这边。沈烈说,再一下就能把门撑住。
许成没有蹲下。他走到枪尾旁,把长索从门扣里一点点抽出。
这回不压。
沈烈回头:它还没进来。
所以才要收。
许成把拇指伸进枪尾和索段之间,摸到那枚连接主枪位的活扣。他用左手往外一拔,活扣脱开,枪杆立刻向东滑了半尺。许成顺势把长索绕回自己腰侧,没再把肩膀送进门缝。
我的索,我自己拿。他说。
沈烈手臂一沉,仍强行用枪托顶住门扣。那头大兽从货厢侧面挤出半个肩背,完整体形把门内的光压成一条窄缝。它先闻到小兽的气息,随后才把头转向周砺。
周砺从半闭门下看见它的左翼。
那只翼比翼卫宽了一倍,外缘拖着货厢碎片。周砺斜切外缘,逼它换面,右大腿却被骨钩豁开,正口随即被它占住。沈烈的枪杆被肩骨顶偏,许成收过主索,伤员贴南墙退出,门内只剩周砺和大兽。
大兽忽然向小兽咬去。周砺伏低,从货架下回到它的下颌侧,刀背顶进咬合缝,硬把头颅偏开一线。
他反握刀柄,刀尖从上腭贯入颅腔。大兽的重量压下来,周砺用肩顶住刀柄,直到前爪停止刨地。
大兽压住半闭门,门后的风停了。
周砺拔刀,血沿着上腭口落到货架下。视野里连续闪过两次升级的亮光,最后只留下一行清晰的字。
【等级:14】
【经验:0%】
新的力量从腿根向上撑开,却没有填平右大腿的裂口,也没有让右肋不再疼。周砺先把大兽的下颌从低口拨开,确认它的重量不会压住小兽,才扶着门框站起。
小兽缩在盘索里,后腿的血已被灰尘糊住。它没有趁松扣乱窜,只抬头朝大兽尸体嗅了一下,随后把下巴贴回地面。短发女工从南墙折回来,把帆布折成窄条垫在伤腿下,又把盘索解开一圈。它乱蹬时,她用折叠栏挡了一下,头也没抬:把正口清出来。
小兽又嗅了一次,鼻尖沾到血便向后缩。女工把帆布往前推了半指,没有哄它,也没躲开它露出的牙。
两个人合力拖开黄架下的钢柱,另一个把半闭门抬高一掌。沈烈从枪尾上收回手,退到东侧阴影里,枪尖垂下,没有再往门中递。
许成把长索卷在左臂外侧,走到南墙边停下。左肩疼得他脸色发白,他仍将活扣塞进自己的腰袋。
这边不再压枪。他说。
沈烈看了一眼他手里的活扣:你收了,东侧就没有固定点。
东侧可以让人走。许成把扣环擦掉上面的锈粉,要是还要打,枪自己找点。
沈烈的手指在枪杆上收紧,又慢慢松开。他没有追问许成为什么不再压,只往东侧退了两步,把枪口转向坍塌后露出的深桁架。
没人接话。门边工人把最后一块挡路钢板拖开,正口从货厢和门叶之间露出来,车灯正好照进北跨。
周哥。短发女工扶住门框,这边能走了。
老陶在南墙边咳了一声:先让伤的出去。
灰衣工人把折叠栏递给他当拐杖,另一个人去看卷门外的车灯。没人围到大兽尸体旁,也没人问周砺刚才那两次亮光是什么。他们重新查看门、货架和脚下的血线,怕下一步又把人送回兽爪下。
短发女工把门边碎铁踢到一旁,先探脚试了试地面,再朝里面照了一遍。光束越过大兽的血和倒斜的黄架,落到周砺脚前,正好留出一人宽的干地。
周砺看了一眼东侧的沈烈、南墙的许成和门外已经站稳的老陶,提刀走进那道正口。
没人把这条路说成胜利。短发女工把门边的血线重新擦开,老陶扶着折叠栏向外挪,许成把收回的活扣贴在掌心,沈烈则留在东侧看着半落的门叶。门外的工友跟着车灯往北退,经过尸体时都绕开刀尖留下的窄痕。
周砺走过一人宽的干地,右肋每呼吸一次都在提醒他刚才放掉的那一步。门后没有新的声音,只有小兽贴地的呼吸和远处卷门慢慢合拢的回响。正口外那盏车灯已经替他照出下一段不会被尸体堵死的地面。许成收紧活扣,没再喊他停下。门外有人把折叠栏往旁边挪,给他留出转身的宽度。那人没有回头,也没有催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