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号台上方的公开屏,只亮着一个红色的F。
场边那块大屏刚好播完地铁里的最后一段。脏污车窗后,周砺的刀从头犬颈侧切过,画面晃了一下,犬头滚出镜头。短片结束,屏幕切回他的公开档案,同样的红色字母又占了半面墙。
观众席上有人抬头看录像,又低头看一号台。
真是同一个人?
录像只拍到最后一刀。头犬之前伤成什么样,谁知道。
周砺站在台心,没有回头。
货运站回来后的次日上午,身上的伤都重新换过药。左臂不再往外渗血,后肩的敷料却还会被大幅转身扯紧,右掌一握刀也跟着发硬。昨天助教收回那把崩口制式刀时,他才把缠在刀柄上的旧腕带解下来,洗净血迹,重新扎回右腕。
此刻他手里只有一把统一配发的训练刀。刀没开刃,刀身完好,重量比那把崩口刀轻了一点。
周砺试着挥了两次,把右手向护手处挪了半寸。
训练刀从右侧抬起,刀锋稳稳停在他眉前。右掌的纱布被刀柄压紧,手臂依旧能把刀定在那里。
周砺看了一眼场地尽头。通往实战区的门还关着,只有在这里继续赢下去的人,才能走到门后。
周砺握紧刀,视线越过台下的人,落在那扇门上。
一号台连守三场。
第一名对手高嵩跨上台,肩背比周砺宽出一圈。他看了一眼周砺左臂上的薄贴,又看向那块F级屏幕,把训练刀横到胸前。
伤没好,我不碰你左手。
不用让。
高嵩点了一下头。
开场声刚响,他便从正面压了上来。
两把训练刀在台心撞到一起。高嵩没有换招,双手沿刀柄向前推,肩膀、腰背和脚下同时发力,想用最直接的办法把周砺压出中线。
刀身摩擦,发出一阵刺耳的响声。
周砺的右掌被震得发紧,脚下却没退。高嵩眉头一拧,后脚猛蹬台面,刀身又向下沉了一截。
周砺的手腕跟着下沉,刀尖仍对着高嵩胸前,没有被压散。右掌伤口持续发疼,他顺着那股前压的力放低肩膀,等高嵩再向前送半步。
高嵩再进半步,训练刀几乎压到他肩前,周砺才把左脚向外错开。
刀上的力量顿时滑向空处。
高嵩前脚还在向前,周砺已经转到他右侧。训练刀贴着对方刀背一抹,刀尖越过护手,停在护喉下方。
刀尖离护喉只剩两指。高嵩刚要拧回来的上半身停住,训练刀还压在空处,握刀的两只手已经来不及护住颈前。
高嵩收不住刚才那股前压的力,向前抢出两步才站稳。他站定后先回头看向周砺的右手,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留在台心的脚印。
场边的胜负灯亮起。
高嵩低头看了看那截刀尖,收刀后退,抬手碰了一下自己的护喉。
等你伤好了,再打一次。
周砺转身回到台心。
场边栏杆后,罗坚已经把校服袖口卷到了手肘。昨晚周砺把时间发给他,他只回了一个。此刻他旁边那人还在说高嵩只会用蛮力,罗坚张了张嘴,第二名对手正好从另一侧上台,他又把话咽了回去,只把两只手都按在栏杆上。
第二名对手宋欣拿的是一把更窄的训练刀。
她上台后先走到高嵩刚才失去中线的位置,用鞋尖轻轻点了一下地面,随后退到三步外。
我不会跟你对刀。她说。
周砺把刀垂到右侧。
宋欣第一步切向他的左边,刀尖直奔肋下。周砺刚转刀,她已经收手退出,鞋底一蹬,又从右侧逼近。
她进得快,退得更快。每次刀锋刚要相碰,她就先从周砺面前消失,不给他把力量压上来的机会。
第一下落在左肋。窄刀从衣料外擦过,宋欣借着周砺侧身的空当退开,刀身一次都没与训练刀相碰。第二次,她先点他的右手,等周砺刀锋回护,身体已经从刀尖外绕向后方。
第二次换向后,她已经绕到周砺右后侧。
周砺回身斩了一刀,刀尖只擦到她带起的衣角。后肩敷料被这个动作拉了一下,伤处闷疼,他的右脚却没有追出去。
如果继续追她的肩膀,下一次仍会慢半步。
周砺把视线压低,只看宋欣每次发力前踩实的那只脚。她的肩可以先向另一边晃,刀也可以半路收回,身体要走的方向却得从脚下借力。
宋欣退到四步外,肩膀先向右侧一晃。
她的前脚却朝左斜着落下。
第三次。
周砺没有等她的身体转过去。他右脚直接踩向那只前脚将要落稳的位置,训练刀从身侧抬起,先一步封住左边。
宋欣刚完成变向,刀路已经被截断。她强行收脚,肩膀还是撞上了周砺横在身前的刀背。
她的窄刀已经抬到周砺右肋外,只要再送出半尺就能碰到护具。可她的前脚被周砺占住,腰身转不过来,那半尺始终隔在两人之间。
周砺顺势向前半步,刀尖停在她锁骨外侧。
从封住落点到停刀,他只用了两步。刚才被宋欣绕到身后的那次转身没有重来,身体已经先于她回到中线。
第二盏胜负灯亮起。
场边静了片刻。宋欣退出刀尖范围,收刀下台。走出两步后,她又折回来,在第三次换向的位置重新落了一次脚,低头盯着自己的前脚看了片刻。
罗坚旁边那人不说话了。
罗坚也没回头,只把卷到手肘的袖口又往上推了一截。
周砺抬起训练刀,看了看右掌。纱布边缘被握出一道深痕,手指仍能合紧,刀也没有晃。
一号台下右侧,邵勇的座位离边线只有三步。他把左腿的固定支具伸在矮凳上,拐杖横放在膝边,视线越过第二盏胜负灯,只盯着周砺收刀后起伏的肩背。
周砺与他对上视线时,邵勇伸出两根手指,在自己膝盖上点了点。
两场,收刀都稳。邵勇朝台上说,再打一场。
周砺呼出胸口那点闷气,重新站直。
第三名对手赵拓一直靠在兵器架旁。他看完前两场,才拿起自己的长棍。棍身比他高出近一头,外面包着软层,扫中护具不会见血,力道却一点都不轻。
赵拓上台后没有靠近,双手一前一后,把长棍稳稳架在两人之间。
我看见你怎么进身了。他说,这次你进不来。
开场声响。
棍头先点向周砺膝侧。
周砺向外避开,赵拓的前手随即回收,长棍在腰间转过半圈,横扫他的胸口。他竖刀去挡,棍身撞上刀背,连人带刀把他推开一步。
赵拓没有追近。他始终留着一棍的距离,周砺向前,他就退半步;周砺刚准备错开棍头,下一次横扫已经把路封住。
训练刀够不到人。
周砺向左虚晃,忽然用刀背磕向棍头,想趁棍身弹开的空当跨过中段。赵拓没有硬握,前手一松一送,棍身顺着撞击滑回掌中,距离半点没乱。
下一记点刺紧跟着到了胸口。
周砺横刀拨开,刚进半步,赵拓已经带着长棍向后移开。棍头转而压着他的前脚,让他每一次起步都得先改落点。
周砺第二次试着从棍身内侧切入,赵拓直接把长棍向前一送。包着软层的棍头撞上他右肩,肩背旧伤同时一紧,他前进的脚被迫停住。
那一下隔着护具仍砸得他右臂发麻。训练刀向下坠了半寸,赵拓已经借着棍身回弹把两人距离重新拉开,前手稳稳压回棍身三分之一处。
赵拓立刻抽棍,再次横扫。
周砺低头让过,脚下向后退。棍风从头顶过去,赵拓仍不靠近,只用下一次点刺逼他继续让位。
台边的白线越来越近。
长棍不跟他拼力气。
到边了。
身后的声音已经贴近。周砺用余光看见白线外的低护栏,再退一步,小腿便会撞上栏杆。
赵拓也看见了。
他没有急着出手,棍头先向左点了一下,封住周砺最后那点横移的位置。等周砺的右脚贴到白线,他才把腰背彻底转开。
他把前手向外一送,长棍抡出这场最满的一次横扫。棍身封住台面,逼周砺在挨上一棍和越线之间选一个。
周砺没有再向两侧躲。
他忽然沉下身体,右脚贴着白线退进护栏一角。长棍追着他扫来,最外端先撞上半人高的金属立柱。
砰的一声,棍势顿住。
赵拓立刻向回抽棍。
周砺的刀背已经贴住棍身。
他从立柱旁一步切回台内,刀背沿着长棍向前滑,身体始终藏在棍身下方。
后肩的伤又被转身扯紧,周砺把右肘收在肋侧,脚下没有慢。赵拓只来得及收回半截,周砺已经贴到他的前手外侧。
训练刀向上一挑。
赵拓握棍的前手被迫松开。长棍歪向地面,周砺顺着挑刀的动作转腕,刀尖停在他胸前护具正中。
第三盏灯亮了。
赵拓的后手还握着长棍。他看了一眼胸前的刀,又转头看向刚才被棍端撞响的护栏,慢慢松开手。
长棍落在台面。
周砺收刀后,赵拓先弯腰把棍捡起,再把横在出口前的棍身竖起来,侧身让出下台的路。
周砺经过他身边,抬手在棍身上碰了一下。
台下的邵勇伸出第三根手指。他看完周砺停刀,才把三根手指一起收回掌心,拿起膝上的拐杖。
邻台接连传来三声兵器碰撞。第三声刚停,胜负灯便亮了起来。
周砺转头时,秦昭的训练刀正停在对手肩前。她收刀下台,视线略过自己的胜负屏,走到一号台侧面,看完赵拓让路,又看向周砺身后的护栏。
周砺从台上下来,她抬刀横在腰前,朝他刚才贴入的方向退了半步。刀锋卡住中线,正好封在他若继续向前会撞上的位置。
护栏不是每次都在。秦昭说。
那就换个办法进去。
她看了他一眼,收刀时没有再说什么。
一号台上方的红色F还亮着。它下面三盏胜负灯排成一线,观众席里再有人抬头时,目光先沿着三盏灯扫过,才落到那段已经停住的地铁录像上。
周砺抬头看了一眼,右掌和肩背还在疼。他把训练刀垂回腿侧,刀尖停得很稳。
罗坚这才松开栏杆。他转头看向刚才质疑录像的人,只问了一句:还看最后一刀吗?
那人抬手指向实战区,示意他先看新的对阵。
名单屏就在一号台下方。几名还没上场的选手已经从兵器架旁走近,有人抬手照着周砺第三场的落脚位置比了一遍。
走在最前面的青年拎着一杆长枪,枪尾落地,发出一声沉响。
旁边的人叫了他一声:章岳,你还要热身。
章岳没有停。他站到名单屏前,抬头问工作人员:周砺下一场在哪?
屏幕上的F暗下去。
新的对阵信息随即亮起。
岩甲牛实战通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