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诉他们,好日子还没来,弦不能松。”
这话传到各组组长耳朵里的时候,议事屋的桌面上已经铺满了册子。
谢晟将最后一本盘点册摊开,炭笔在纸面上拖了一道长线,把几列数字圈出来推到霍青澜面前。
“大当家,围城三十天的总账出来了。”
“念。”
“人员损耗,零。”
卫安靠在门框边上,嘴里那根草茎换了个方向叼着,听到这个数的时候眉毛动了一下。
“一个没死?”
“重伤零,轻伤十一人全部归队,城墙上被碎石擦伤的那个民兵三天前就回去站岗了。”
谢晟翻到下一页。
“箭矢消耗最大,弩箭用了六千四百支,普通箭矢一万八千支,合计两万四千四百支。”
“库存呢?”
“弩箭还剩两万三千六百支,普通箭矢五千两百支。”
霍青澜的手指在桌沿上停了一拍。
“普通箭矢只剩五千了?”
“夜间骚扰消耗太大,弩手管住了没乱开弩,但弓手那边每晚几百支地漏,三十个夜晚攒下来就是这个数。”
卫安把草茎从嘴里拔出来扔在地上。
“我的责任,后面十几天我让老赵收紧了射击纪律,但前半个月确实浪费了不少。”
“浪费的追不回来了,往后面看。”
霍青澜将手从桌沿上收回来。
“其他物资呢?”
谢晟将册子翻了两页。
“粮食消耗六十万斤约五千石,库存两万五千石。盐消耗六百斤,库存一百二十斤。药材消耗板蓝根九十斤黄连四十斤柴胡二十五斤,库存还算充裕,撑三个月没问题。城墙修缮用石料三百六十块,包砖破损两处已修补完毕。”
“弩机呢?”
“十二架守城弩有三架的弩弦出了毛病,反复拉扯之后弹性衰减,射程缩了大概三十步。另有两架绞盘齿轮磨损,上弦的时候会打滑。”
卫安插嘴进来。
“弩弦的事我跟铁匠铺的孙伯说过了,他说牛筋的弦拧两千次左右就会疲,换新弦要用整根牛大筋泡三天再拧,库里的牛筋还有四十根,够换的。”
“齿轮呢?”
“齿轮得重新铸,孙伯说要精铜件,废铜不够用,得从铜矿那边调料。”
霍青澜将册子合上,靠在椅背上。
“先排优先级。”
谢晟将笔提起来等着。
“第一,箭矢。普通箭矢库存五千支太薄了,立刻补产,目标回到五万支。”
“五万?”
“弩箭两万三够用一阵,普通箭矢才是大头消耗,夜间防骚扰靠的全是弓手,一旦再来一波围城,五千支撑不了五天。”
谢晟在册子上划了个圈。
“铁匠铺每天打五百个箭头,攒到五万需要一百天。”
“太慢,把木工组拉一半人过来专门削箭杆,箭头产量也得提,让孙伯把学徒全压上去。”
“孙伯那边已经三班倒了,再压怕累出毛病。”
“那就招人,谷里新来的丙字头里有没有打过铁的?”
“我查查。”
谢晟翻到户册的附页,手指划了几行。
“丙三百六十号王铁锤,登记技能栏填的铁匠,他原来在白石镇的铁匠铺干过。”
“背景查清楚了吗?”
“安全司盯了他一个月,没有异常,围城期间主动报名上城墙搬石料,每天干到天黑。”
“让他去铁匠铺,先跟孙伯干一个月看看手艺。”
谢晟将这条记下来。
“第二,弩机修复。三架换弦两架换齿轮,五天之内全部修好,城墙上的守城弩一架都不能少。”
“孙伯那边加箭头又加齿轮,忙得过来吗?”
“齿轮优先,弩机是石堡和城墙的核心火力,箭再多弩射不出去也白搭。”
卫安从门框上直起身来走到桌前。
“大当家,城墙的事也得说说。”
“你讲。”
“刘奉这次没带像样的攻城器械,那两架破抛石架砸了一个月也就崩了点墙皮。但下次不一定这么走运。”
卫安将手指摁在地图上峡谷口的位置。
“他回去之后肯定会总结教训,第一件事就是造攻城家伙,投石机和冲车都不难做,有木料有铁件就能拼。”
“你的意思是?”
“城墙上得加东西。”
卫安用炭笔在地图上画了几条短线。
“这次他的抛石架打不远是因为造得粗糙,正经的投石机射程能到五百步以上,到时候石头直接越过城墙砸进内城,咱们站在墙上的人连个挡头都没有。”
霍青澜看着他画的那几条线。
“你想怎么加?”
“城墙上每隔十步搭一个防护棚,厚木板加湿泥覆顶,石头砸上去能卸掉大半的力。棚下面固定弩架,弩手在棚里操作,不用暴露在外面。”
“木料够吗?”
“木料不够就拆旧帐篷的木架子,实在不行从谷后面那片松林砍,但砍树费工。”
谢晟在旁边算了一笔。
“城墙正面长约两百步,每隔十步一个棚,需要二十个,每个棚用木方八根横板十二块,总共要木方一百六十根横板两百四十块。”
“一个月能做完吗?”
“木工组全力赶的话,二十天。”
霍青澜站起来走到窗前,朝城墙方向看了一眼,几个泥瓦匠正蹲在墙根补砖缝。
“二十天太长了,先做十个棚把关键位置盖住,剩下的慢慢补。”
卫安点了下头。
“还有一件事。”
“说。”
“弩炮。”
霍青澜转过身来。
“孙伯跟我提过一嘴,他以前在北边军器坊见过一种床弩改的弩炮,能发拳头大的石弹,射程比普通守城弩远一百步。”
“他能造?”
“他说原理不复杂,就是把弩臂加粗加长,绞盘换成双轮的,弦用四股牛筋合拧。但用料费,一架弩炮的铁件顶得上五六架普通弩。”
“造多久?”
“一架至少一个月。”
霍青澜在窗前站了一会儿。
“先造两架,摆在城墙两端最高的位置,跟石堡形成交叉射界。”
谢晟将笔搁下来。
“大当家,弩炮加防护棚加箭矢加弩机修复,铁匠铺和木工组全得满负荷甚至超负荷运转,这些活同时铺开的话,人手和材料都会打架。”
“排序。”
霍青澜将手指竖起来数。
“第一弩机修复五天完成,第二箭矢补产持续一百天不停,第三防护棚两个月内做完二十个,第四弩炮三个月之内出两架。”
谢晟将这几条写成清单,在每一条后面标上了时间和负责人。
“还有别的吗?”
“鹿砦和陷阱也查一遍,围城一个月风吹日晒加敌军试探踩踏,有损坏的全部更新。”
“明白。”
卫安抱着头盔往外走,脚步到门槛那停了一拍。
“大当家,刘奉那块木牌上写的后会可期,我琢磨了一晚上。”
“琢磨出什么了?”
“他下次来,不会只带八千人了。”
霍青澜的声音从窗前飘过来,平平的。
“所以咱们也不能只有五百护卫军和十二架弩。”
卫安将头盔扣在脑袋上,大步出了院子。
谢晟合上册子最后看了一眼窗外。
“大当家,这一仗咱们赢了,但赢得不痛快。”
“赢了就行,痛快不痛快是打完仗之后嘴上说的,活着才有资格挑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