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了,再拖一拖,他们自己就崩了。”
这话说完后的第五天清晨。
峡谷口那层浓雾还没散透。
城墙上的观察哨吹响了三声短促的竹哨。
声音在山谷里回荡。
卫安跑上城墙的时候手里还攥着半个冷窝头。
他三步并作两步跨上石阶。
霍青澜站在垛口后面看着远处的营盘。
“大当家,他动了。”
“看清楚了。”
“帐篷全倒了,锅灶填了土,后军已经转向上官道了。”
卫安将千里筒递过去。
霍青澜接过来扫了一圈。
视线穿过雾气落在敌军的阵型上。
前军已经走出了二里地。
中军正推着几辆破烂的板车缓缓移动。
“他没乱。”
“饿了三天还被您烧了辎重,拔寨的时候队伍连个豁口都没散开。”
卫安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子咬牙切齿的劲。
“是个带兵的料。”
“骑兵留在最后面断后,步卒分三队交替掩护往后撤。”
“这种退法,摆明了是防着咱们咬他的尾巴。”
卫安将手压在刀柄上。
指节在刀鞘上磕了两下。
“大当家,他现在是个空架子,饿得连刀都提不动,咱们要是现在开城门追出去,五百精锐能把他的后队撕碎。”
“拿什么撕?”
“咱们吃得饱睡得足,体能占优,连弩跟上去一阵扫射,他必崩。”
“穷寇莫追。”
霍青澜将千里筒搁在墙垛上。
“刘奉退而不乱,他把骑兵留在最后面,就是防着你出城掩杀。”
“他马都没几匹了。”
“剩下的都是精锐,他饿了几天,但临死反扑的力气还在。”
“就这么看着他走?”
“咱们五百护卫军是谷里的底子,死一个少一个。”
霍青澜转过头看着他。
“他刘奉的兵死得起,我的兵死不起。”
卫安将拳头砸在墙砖上。
石屑簌簌往下掉。
“憋屈。”
“憋屈也得忍着,咱们这一个月靠的是什么?”
“耗。”
“对,咱们靠存粮把他耗走,赢在底子厚,用短处去碰他的长处是蠢。”
“万一他只是假退呢?”
“他粮断了,假退也没用,没粮他拿什么回军再打。”
“大当家说得对,饿肚子的人跑不远。”
“更何况他军中还有疫病。”
霍青澜指着远处的营盘。
“他把病患带在军中,走得越慢死得越多。”
“他现在唯一的活路就是全速退回平阳。”
“咱们追上去,就是逼他回头跟咱们换命。”
卫安听完这番话,紧绷的肩膀松了下来。
“是我急躁了。”
“打仗不能全凭血勇,得算账。”
“算清楚了,才知道哪笔买卖划算。”
谢晟抱着册子从楼梯口爬上来。
气喘得有些急。
“大当家,刘奉退了?”
“退了。”
“开城门,我亲自出去看看。”
霍青澜转身走下城墙。
半个时辰后。
沉重的包铁木门缓缓推开。
门轴发出沉闷的摩擦声。
霍青澜带着卫安和三十个亲卫走入峡谷。
越往外走,空气里的酸臭味和血腥味越重。
走到敌军留下的营盘旧址时。
所有人都捂住了口鼻。
满地的狼藉触目惊心。
壕沟里堆着杂乱的排泄物和丢弃的破衣烂衫。
空地上横七竖八地散落着马骨。
骨头上的肉被剔得干干净净。
连骨髓都被砸开吸干了。
“真狠。”
卫安用刀鞘翻开一堆灰烬。
“连草根都刨出来煮了。”
“你看这锅底。”
卫安踢翻了一口破铁锅。
“里面全是泥巴和树皮的渣子,连一粒米星子都找不着。”
“他能撑到今天才走,已经是极限了。”
“去看看那边的帐篷坑。”
霍青澜指着营地边缘的几个深坑。
卫安带人走过去看了一眼。
脸色立刻变了。
“大当家,是尸体。”
“多少?”
“一个坑里填了十几具,衣服都被扒光了。”
“死因看出来了吗?”
“身上没有刀伤,瘦得皮包骨头,像是饿死的。”
卫安顿了一下。
“也有几个身上长着红斑,应该是疫病发作没熬过去。”
霍青澜站在坑边看了一阵。
“刘奉把病死的人和饿死的人埋在一起,是不想让活着的兵看见生乱。”
“但他没深埋,只是草草盖了一层土。”
“他没力气挖深坑了。”
霍青澜转过身。
“让沈三七带人过来,把这些坑全浇上火油烧了,再撒上生石灰。”
“明白。”
“壕沟里的东西也一并烧干净,绝不能让疫气飘进谷里。”
卫安吩咐手下去办。
老赵从前面跑过来。
手里拎着一块两尺来长的木牌。
“大当家,在路口捡的。”
霍青澜接过来。
木牌是削平的松木。
上面用炭条写了八个字。
青澜谷主,后会可期。
谢晟盯着那八个字看了好一阵。
“此人记仇,日后必会再来。”
“字写得挺稳。”
霍青澜伸手摸了一下炭迹。
手指上沾了一点黑灰。
“撤退的时候还有心思削木牌留字,这人心里憋着一团火。”
“他来不来是他的事,咱们守不守得住是咱们的事。”
霍青澜将木牌扔给卫安。
“拿去当柴烧。”
“大当家,他这次吃了暗亏,下次来肯定带重器。”
“下次的事下次说,先查查他有没有留暗桩。”
“老赵带人在外围搜了两遍,没活口。”
“陷阱呢?”
“壕沟里埋了几个土雷,已经被拆了。”
“他撤退的路线查明了吗?”
老赵点点头。
“顺着官道往北退的,一路上丢了不少破烂锅碗,看样子是真走。”
“沿途的村镇呢?”
“都被他们搜刮干净了,连口水井都没留。”
“这才是刘奉的真面目。”
霍青澜冷笑了一声。
“他走过的路,连只活鼠都留不下。”
霍青澜在营地里走了一圈。
确认没有遗漏的隐患。
“这地方不能久留。”
“全军撤回谷内。”
“通知全谷,围城结束,警报解除。”
卫安点了下头。
“今天让伙房杀两头羊,让大伙吃顿好的。”
“可以,按人头分下去。”
谢晟将册子翻开。
“大当家,战后盘点得马上做。”
“回议事屋。”
三人转身往回走。
谷里的人已经听到风声了。
搬粮食的脚夫停在路边看着他们。
有人试探着问了一句。
“大当家,外面的兵退了?”
“退了。”
声音传开。
人群里爆出一阵欢呼。
妇人们抱着孩子抹眼泪。
打铁的汉子举着锤子吼了两嗓子。
压抑了一个月的恐惧和紧张终于散了。
霍青澜没停步子。
“让各组组长半个时辰后到议事屋报损耗。”
“明白。”
“告诉他们,好日子还没来,弦不能松。”
“是。”
“今天先把账算清楚,明天开始修城。”
“我这就去安排。”
“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