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奉,倒是比我想的沉得住气。”
这话说完还没过三天,沉得住气的那个人就把耐性亮了出来。
城墙上第一次挨投石是第五天的事,天刚擦黑,峡谷口方向闷响了两声,两块脸盆大的石头从矮崖那边飞过来,一块砸在城墙根部碎了渣,另一块擦着墙垛顶上飞过去落在瓮城里面,把一口水缸砸了个粉碎。
卫安跑上城墙的时候浑身甲片撞得哗啦响。
“大当家,他弄了投石车?”
“不是投石车,射程太近,应该是简易的抛石架,几根木头拼的那种。”
霍青澜趴在墙垛后面朝外看了一眼,黑灯瞎火什么都看不到,只有远处营盘的火光晃了晃。
“他在试射程。”
卫安将拳头捏了捏。
“要不要让弩手回敬几箭?”
“省着,天黑了弩箭打不准是浪费,让墙上的人退到垛后面躲着就行,等天亮看他抛石架搭在哪了再说。”
那一夜石头零零星星飞了七八块,砸坏了一段女墙的包砖,伤了一个躲避不及的民兵,小腿被碎石擦了一道口子。
天亮之后,卫安用千里筒看清了。
“大当家,峡谷口西侧那块凸出来的岩台上,搭了两架抛石架,就是削了几根松木搭的翘杆,底下用石头堆了个座,简陋得很。”
“射程多远?”
“从岩台到咱们城墙约三百步,石头飞过来的弧线很低,够不着城墙内侧的建筑,只能砸到墙面和墙根。”
“砸不塌。”
“砸不塌,咱们城墙是实心石砌的,那种小石头砸上去跟挠痒痒似的,就是把墙皮崩了些碎渣。”
霍青澜将千里筒从他手里拿过来看了一圈。
“他搭在岩台上,弩箭够得着吗?”
“够呛,岩台背后有一段石壁遮挡,弩箭的平射角度打不到操作抛石架的人。”
“那就不管他,让他砸,砸一个月也砸不出什么名堂,墙砸坏了白天修就是了。”
围城第十天,刘奉换了一个招数。
城墙上的哨兵报告说入夜之后峡谷口方向有小股人影在移动,不像冲锋的阵势,三五成群贴着两侧崖壁往前摸,到了石堡射程边缘就趴下来,天快亮了又退回去。
卫安琢磨了一夜没想通。
“他不冲也不退,就在射程边上蹲着,图什么?”
霍青澜在议事屋里翻着那本弩箭消耗册子,头也没抬。
“他在拿人试你的弩手,让你的弩手对着影子射了一夜箭,天亮了数数地上的箭杆就知道你昨晚消耗了多少。”
卫安的牙齿咬了一下。
“我让老赵管住弩手了,不到二十人以上冲锋不许开弩,昨晚零散弓手射了大概两百支箭。”
“两百支不少了,十天下来就两千支。”霍青澜翻到册子最后一页,用炭笔在上面划了一道。
“箭矢总消耗呢?”
卫安报了个数。
“三轮试探冲锋加上每天夜间的骚扰射击,半个月一共用了弩箭三千二百支,普通箭矢八千八百支。”
“弩箭库存还剩多少?”
“弩箭还有两万六千多支问题不大,普通箭矢的库存薄了些,还有一万四千支。”
霍青澜将册子合上。
“让铁匠铺的人把箭头的产量提上去,每天至少打五百个箭头出来,箭杆让木工组用竹子替代,木料留着做别的用。”
谢晟从外面进来的时候脸上挂着算盘珠子磕出来的红印子。
“大当家,我把围城半个月的总消耗算出来了。”
“念。”
“弩箭加普通箭矢总消耗一万二千支,城墙修缮用石料一百二十块,伤员七人轻伤全部归队,药材消耗板蓝根四十斤黄连十五斤,粮食消耗每日两万斤半个月共三十万斤,盐消耗三百斤,剩余库存四百斤。”
“对面呢?”
谢晟翻到下一页,上面的数字标着问号。
“根据观察哨的记录和俘虏口供综合判断,刘奉半个月伤亡在五百人上下,其中死亡约两百包括后山秘道那批,伤退约三百。”
“还剩多少战兵?”
“原本八千到九千,减去五百伤亡,再减去疫病倒下的,观察哨这几天数每天早操出来的人越来越少,估算目前能战的在七千左右。”
“粮草呢?”
谢晟将算盘珠子在桌上噼里啪啦拨了一通。
“半个月围城消耗加上他出发前以及沿途搜粮的存底,按一万五千人每天两万斤算,半个月就是三十万斤,他出发时满打满算有四五十万斤的底子,现在还剩十五到二十万斤。”
霍青澜将手指搁在桌沿上叩了两下。
“十五到二十万斤够他再撑多久?”
“按照他现在的人数和消耗速度,最多二十天,实际上可能更短,因为他的补给线已经断了,沿途那些镇子被他刮过一遍之后跑了个干净,没有新粮进来。”
卫安蹲在旁边嚼着一根草茎,插了一嘴。
“二十天之后他怎么办?啃树皮?”
“啃树皮他也撑不了多久,七千人的嘴,山上那点草皮两天就啃秃了。”
霍青澜站起身来走到窗前,外面粮仓方向一切如常,搬运工在忙着把新挖的土豆往地下粮洞里转运。
“咱们呢?”
谢晟将册子翻到总账那一页。
“粮储三万石,围城半个月消耗了约两千五百石,还有两万七千五百石,够全谷三千六百人吃十个多月。”
“盐呢?”
“盐是短板,四百斤撑二十天就见底了。”
“二十天之后?”
谢晟的嘴抿了一下。
“得想办法弄,要么从后山那条没封死的小路偷运,要么等围城解除。”
霍青澜转过身来,看着卫安。
“能从后山运东西进来吗?”
“第一条秘道封死了,第三条堵了,第二条口袋阵还在,但满是碎石和蒺藜,要通过得先清理,动静不小,外面要是有人盯着就暴露了。”
“先不走那条路,盐的事想别的办法。”
谢晟将册子合上,最后加了一句。
“大当家,按这个消耗速度对比过去,刘奉最多再撑二十天的粮,到时候他不退也得退,咱们耗得起他耗不起。”
霍青澜没接这话,目光落在桌上那张南荒全图上,手指在刘奉营盘的位置画了个圈。
“耗不起的人最危险,你记不记得我说过,绝望的人会做什么?”
谢晟的笔在纸面上顿了一拍。
“会拼命。”
“对,他现在还在磨,等粮见底了,他就不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