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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凌川正和苏昭争论着去西域到底要多少银钱,唇边还留着一点笑意。

他看着冬峰,像是没听清,隔了片刻,才问:“送给谁?”

“还是六年前替崔家牵线的那个周启。李卓说,银子送到了省城一户姓沈的人家,他记得主人叫沈茂。”

霍凌川唇边的笑意倏地停住:“沈茂?!”

冬峰应了一声,又说了什么,苏昭却没有听进去,她看着霍凌川,忽然有些不安。

她轻声唤他,霍凌川才转过脸来。目光落在她身上,却像隔着很远,过了片刻才道:

“当年指认我舞弊的人。”

屋外仍有下人在走动,扫帚擦过石板,落叶窸窣。苏昭听着,竟觉得那些声音一点点远了。

于霍凌川而言,那是三年前的事。可隔着前世后来漫长的岁月,她再回想起来,已恍如十年之前。

他伤了手以后,便越来越不肯见人。

苏昭只知道,他一直留在书院,为下一次乡试做准备。父亲说他心里憋着一口气,想重新考出个功名来,便不许人轻易打扰,只叫家里按时送去衣物银钱,让他安心读书。

于是,在她一日日长大的那几年里,那个从前几乎无处不在的凌川哥哥,渐渐从她的日子里退了出去。

她的新衣裳、新首饰,没有人再故意挑剔;遇见什么好玩的事,也不能像从前一样,跑到霍家门前唤一声,便有人出来陪她。

倒是崔家当铺的少东家崔修谦,来苏家的次数渐渐多了。

起初是随长辈登门,后来替父亲捎一句生意上的话,也能在府中坐上半日。苏昭偶尔说起街上新开的铺子,或是哪家做的点心好吃,他总肯耐心听着。

她也去过书院。

逢年过节,母亲备了衣物吃食,她便跟着车一道送过去。可书童不是说霍凌川随先生出门访友,便是说他在后山温书,一时寻不回来。

她起初坐在门房等着,后来等得恼了,便将东西交下,想着下回见了,定要好好问问他,究竟有什么书,非要躲着她才能读。

可下一回,仍没有见着。

渐渐地,她也不怎么去了。

直到又一年乡试,苏家上下都替他高兴。苏母已经悄悄挑起了衣料,说凌川这些年一个人在外,身边总该有个人照应。此次无论中与不中,等人回来,两家的婚事都该着手预备了。

苏昭那时听着,只顾低头拨弄腰间的穗子,任母亲笑她,也不肯抬脸。

可后来送到苏家的消息,只有四个字。

舞弊入狱。

她怎么也不肯信,霍凌川怎么会去做这样的事?

她等不及父亲将消息打听明白,便抱着母亲备好的衣物,去了牢里。

——————————

那日,她穿着一身素白衣裙。

牢中阴冷,衣摆擦过潮湿的砖地,她顾不上提,只跟着狱卒往里走。隔着木栅看见那道背影时,脚步反而停住了。

她已有一两年不曾这样近地见过他。

他似乎比记忆中更高了,也瘦了许多。囚衣松松地挂在肩上,那截脊背却仍挺着,不肯弯下去。

“凌川哥哥。”

霍凌川没有回头。

苏昭抱紧怀里的包袱,又唤了一声。他仍不应,她心里一路攒着的慌乱,便渐渐掺进了一点委屈。

“你转过来,看看我。”

他垂在身侧的手动了一下,却始终背对着她。

自霍家败落以后,他想过许多次再见她的模样。

至少该考取功名,至少该有一处能让她安稳住下的宅院。苏家这些年送来的银钱,他一笔笔记着,总想着有朝一日能还,再堂堂正正地登门,向苏伯父提起从前定下的婚事。

所以她来书院,他不肯见;手伤得握不稳笔时,更不肯见。

他总觉得,再等一等,等自己做出点样子,便能回去找她。

却不曾想,最后是她穿过牢中的污水,抱着衣物,站到了他的身后。

苏昭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她只看见这个躲了她许久的人,如今到了这样的地方,竟仍连一句话也不肯同她说。

“外头都在说你舞弊。”

她等了一会儿,仍只对着那道冷硬的背影,心头那股惶然与委屈越发翻涌上来——她多想逼他转过身,哪怕像小时候那样恼了、凶她一句“我没有”也好。

她的声音终于急起来,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颤音:“霍凌川,你为何要做这种事?”话落下,霍凌川的肩背僵住了。

这几日,他听过太多诘问,也辩解过太多回。那些人将他没有做过的事,一件件说得言之凿凿,仿佛只等他低头认下。

可他没有想到,苏昭也会这样问,他低低笑了一声。

原来,她也是这样想他的。

“你回去吧。”

他的声音有些哑。

“一切终究是我咎由自取。”

苏昭怔住,眼眶一下红了。

她满心盼着他告诉她究竟出了什么事。可他偏偏说了这样一句,连再问下去的余地也不给她。

她不知道该怎样叫他,他才肯同自己说话,只能提起那件他们谁也不该轻易撇开的事。

“你这样下去,我们的婚事怎么办?”

霍凌川终于转过身。

隔着木栅,他看见她怀里抱着的衣裳,看见她素白的裙角沾了污泥,也看见她眼里忍着的泪。

两年未见,从前追着他满街跑的小姑娘,如今站在木栅外,已经到了该出嫁的年纪。

苏昭原来已经长成了这样好看的姑娘啊!

而他在这里,穿着囚衣,伤着一只手,连仅剩的那条前程,也已经断了。

方才生出的那一点怨,忽然便没了着落。

他还能拿什么去娶她?

苏昭见他终于肯看自己,往前走了半步,仿佛仍等着他说一句能叫她安心的话。

霍凌川却将目光移开了。

“苏昭,你回去吧。”

她走时又回头看了一眼,霍凌川则又已经背过身去。

直到脚步声彻底听不见,他才慢慢转过身,看着搁在面前的一包衣裳。

苏家还在替他打算过冬。

可他不能再让苏昭这样等下去了。

————————

“昭儿。”

霍凌川的声音将她从旧事里唤了回来。

这些年,那桩案子早已定了,纵然知道他冤枉,那段往事终究无法再回头。

如今,却忽然从中牵出了崔修谦。

六年前,他的手毁了;三年前,他好不容易重新走到考场,又被送进了牢狱。

苏昭几乎立刻便将两件事接在了一起。

她甚至不敢细想,在霍凌川一次次推迟归期、始终不肯见她的时候,那个频频登门、耐心陪她说笑的修谦哥哥,究竟做过些什么。

可眼前还只有一趟送银,一处住址。

她不能因自己的恨,便将尚未查明的事当成定论;更不能望着霍凌川,轻易许给他一个未必能够兑现的结果。

冬峰见两人都不说话,也收了声。

许久,霍凌川才吩咐他,将李卓记得的日子、地方都重新问清楚,再设法核实沈茂与周启的往来。

冬峰退下后,屋里便彻底静了。

苏昭看着他,几次想开口,又怕话说得太早,反叫他空欢喜一场。

“霍凌川,”她终于轻声问,“若能找到这个人,当年的案子……是不是就有机会重新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