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场暴力镇压结束不久，一艘造型奢华的浮空艇缓缓降临第七重工业区的中央广场。
广场上还残留着刚被高压水枪冲刷过的暗红血迹。
舱门开启，楚曜一身黑衣，面无表情地走下舷梯。他身后，青鸢神色冷漠，赤炼眼中还残留着几分震撼。
广场上，资源点主管徐枫带着几十名武者早就单膝跪好，头埋得极低。
空气里飘着浓郁的血腥味，混着铁锈和尘土，恶心得让人想吐。
“神子。”
徐枫双手高举，呈上一枚留影晶片。
“暴动已经镇压，所有首恶、从犯，共计七千五百四十四人，全部就地处决。详细资料都在里面。”
他语气平稳，就像在汇报一次普通的生产事故。
楚曜没接，只是扫了眼那枚晶片。
晶片里记录的画面——那些卑微的诉求，那些绝望的冲锋，还有最后血流成河的惨状，在他识海里一闪而过。
成千上万条人命，在他眼里不过是一串数字。
他瞥了徐枫一眼，唇角动了动。
“资料做得不错。”
这句轻飘飘的夸奖，让徐枫紧绷的身体松了松，头埋得更低。
“带我四处看看。”楚曜语气平淡。
“是！”
在几十名武者的簇拥下，楚曜一行人开始深入这片地下王国。
他们走过的地方，刚经历过一场无情的清洗。
高压水枪冲刷过的地面，缝隙里还在往外渗暗红色。矿道两侧，无数双麻木、空洞的眼睛从阴影里投来，看到那群穿白色制服的武者，又触电般飞快收回，只剩下深入骨髓的恐惧。
矿洞内阴暗潮湿，岩壁上渗着水珠，空气里永远飘着机油、汗水和绝望混合的怪味。
那些活下来的矿工，沉默地挥动手里的工具，挖掘，搬运，周而复始。
没有交谈，没有表情，灵魂都被刚才那场屠杀抽干了。
这里不是人间，是地狱。
赤炼跟在楚曜身后，精致的眉头皱起。她很不喜欢这里的环境，更不懂楚曜为什么要亲自来这种地方。
在她看来，这些连武道门槛都摸不到的凡人，跟地上的尘埃没什么区别，死多少都无所谓。
孙晓等武者也一脸理所当然，他们早习惯了这种高高在上的姿态，脚下的矿工，跟豢养的牲畜没两样。
走过一处刚塌方、死了十几人的矿道，楚曜停下脚步。
他扫过周围死气沉沉的环境，皱了皱眉。
这个细微的动作，让旁边的徐枫等人心头一跳。
“矿工的那些要求，”楚曜转身，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武者耳中，“你们怎么看？”
全场安静下来。
赤炼最先反应过来，她上前一步，眼中闪过杀气。
“主上，属下认为，对这些贱民绝不能手软！他们的贪婪没有止境，今天敢要八小时休息，明天就敢跟我们平起平坐！唯一的办法就是镇压，暴动一次，杀一次，杀到他们再也不敢有非分之想！”
她的话，代表了在场绝大多数武者的心声。
孙晓立刻大声附和：“大人说得对！一群贱骨头，给他们活路就不错了，还敢提条件？就该杀！”
其他武者也纷纷点头，喊打喊杀的声音此起彼伏。
楚曜没表态，只是把目光转向一直保持沉默的徐枫。
徐枫感受到楚曜的注视，深吸一口气，上前低声道：“神子，属下有不同看法。”
他顿了顿，组织语言：“这些矿工的要求，虽然僭越，但……并非全无道理。保证他们的基本生存，让他们不至于在过度劳累中猝死，确实能……提升整个工业区的开采效率和生产总值。从长远利益来看，适当满足他们一些微不足道的要求，或许更能为主上创造价值。”
这番话听起来合情合理，充满了“理性”和“大局观”。
然而，楚曜看着他，眼里掠过一抹玩味。
聪明人。
楚曜一眼就看穿了这个青年真正的权谋心思。
徐枫当然知道这些要求合理，但他却选择在暴动之初，用最血腥的手段镇压。
为什么？
因为他要把这个“施恩”的机会，完完整整地留给自己的主子。
由他和其他武者来扮演嗜血的恶人，把所有仇恨和恐惧都吸引过去。
然后，由至高无上的神子降临，以救世主的姿态，拨乱反正，给这群绝望的蝼蚁一丝光明。
这样一来，所有矿工都会对神子感恩戴德，把他奉若神明。
这种把人心玩弄于股掌的手段，虽然稚嫩，但已经初具雏形。
“你很不错。”
楚曜对这种聪明的“工具”很满意，但他没点破，只是拍了拍徐枫的肩膀，然后转身，面向所有噤声的武者，以及远处阴影中无数双关注这里的眼睛。
他清朗的声音，通过真元扩散，响彻整个地下空间。
“从今日起，天京城下辖所有资源点，所有工人的待遇，全面提升。”
“每日工作时间不得超过十小时，每周享有一天轮休。食物和水源，必须保证清洁。所有高危岗位，必须增设最高规格的安全防护。”
这一连串命令，让孙晓等人面面相觑，也让远处矿道里的矿工们骚动起来，眼里流露出难以置信的光。
楚曜没停，继续宣布。
“同时，设立绩效点制度。所有工人，都可以通过超额完成工作量，来赚取绩效点。当绩效点累积到一定数额，就可以换取……前往天京城平民区的永久通行证！”
轰！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在数十万矿工脑海里炸响！
离开这里？
去地面上生活？
这个他们连做梦都不敢想的奢望，现在竟然成了可以实现的可能！
无数矿工的呼吸变得粗重，那早已死寂的眼神里，重新燃起了名为“希望”的火焰。
赤炼站在楚曜身后，心里闪过一个念头——这是把画饼玩成了艺术啊。
“另外，”楚曜话锋一转，声音带上一丝冷意，“定下严规：任何武者，若无叛乱、暴动等正当理由，肆意伤害、虐杀工人，一经查实，直接扣除其两千五百绩点。”
两千五百绩点，相当于一名普通元境武者一周的全部报酬。
这个规定，像是一道护身符，给了底层一种虚假的安全感。让他们觉得，自己的性命终于不再像草芥一样廉价。
然而，就在所有人都以为恩赐已经结束时，楚曜抛出了他整个计划中，最狠毒的一招。
“最后，特别增设告密机制。”
他的声音变得幽幽的，带着一种洞悉人心的魔力。
“凡是主动检举、揭发身边有煽动暴动、破坏安定等行径者，一经核实……”
楚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全场。
“直接奖励天京城平民区永久通行证一张！”
此言一出，徐枫瞳孔猛地一缩，喉结滚动，手心沁出冷汗。
他看着楚曜的眼神，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敬畏与恐惧。
狠！
太狠了！
这一招，会彻底摧毁底层之间最后一点脆弱的信任！
它会让丈夫怀疑妻子，儿子监视父亲，朋友提防朋友。
在“一步登天”的巨大诱惑面前，任何所谓的团结、道义，都会变得不堪一击。
矿工们会在互相猜忌、互相监视、互相出卖的泥潭里，永远拧不成一股绳，再也构不成任何威胁。
那些刚才还对楚曜的“仁慈”心存疑虑的武者，现在也全部恍然大悟，看向楚曜的目光，只剩下狂热的崇拜。
神子，是在用他们无法理解的手段，从根源上解决问题！
命令很快通过广播传遍整个资源点的每个角落。
短暂的死寂后，地底深处爆发出惊天动地的欢呼！
“神子万岁！”
“感谢神子恩典！”
数十万刚才还沉浸在被屠杀恐惧中的矿工，现在却好像看到了救世主降临。
那一张张狂热的脸上，写满了劫后余生的庆幸和对未来虚幻的憧憬。
他们对刚才还在剥削他们、屠杀他们的楚家，感恩戴德。
楚曜站在高处，俯瞰着下方如同潮水般叩首的“信徒”，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转过身，看向身旁早已被这一幕震撼到无以复加的赤炼和徐枫。
“看懂了么？”
他轻声开口，声音里透着一种令人灵魂战栗的魔性。
“这，才叫统治。”
赤炼和徐枫屏住呼吸，洗耳恭听。
青鸢站在旁边，手指微微攥紧，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主上的手段已经超越了她的理解范畴。
“如果让他们活得太轻松，吃得太饱，他们就会闲下来，就会滋生出很多不必要的想法，比如尊严，比如人权。”
“可要是逼得太紧，让他们彻底没有活路，又会像刚才那样，铤而走险，给你制造麻烦。”
楚曜的目光幽远，好像穿透了这片地底，看到了未来那架由无数白骨堆砌的战争机器。
“所以，要把他们永远卡在一条线上。”
“一条能活下去，但必须拼尽所有力气才能活下去的生死线上。”
“让他们每天醒来，想的不是反抗，而是如何赚取下一个绩效点，如何比邻居更快一步拿到那张通行证。让他们把所有精力，都耗费在内卷和互相提防上。”
“这样，他们就没有时间和精力去思考其他东西，只会像一台台永动机，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为我，为楚家的战争机器，产出源源不断的燃料。”
楚曜收回目光，看着因极度震撼而脸色发白的两人，淡淡一笑。
“这，就是饥饱边缘的艺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