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衍的脚步越走越快。
那股刻在骨头里的牵引感越来越强,拽着他一路穿过碎裂的回廊,绕过坍塌的偏殿,直到前方出现一座保存相对完整的主殿。
殿门半开。
殿内空空荡荡,没有供桌,没有灵台,连一盏灯都没有。
只有一尊雕像。
高约两丈,立在正中央。
石料斑驳,面容被岁月磨得看不清五官,右手断了半截,左脚底座裂了一道长长的口子。
萧衍走进去,停了下来。
沈灵溪跟在后头,打量了一圈空旷的大殿,目光最终落回那尊破旧的石像上。
萧衍整个人站在那里,胸腔里翻涌着一股说不上来的情绪。
他从来没见过这尊雕像。
可浑身上下每一根骨头、每一寸经脉、每一缕神魂,都在对他说同一句话——
回来了。
你回来了。
萧衍缓缓抬起右手。
手指不受控制地伸向前方,碰上了石像的胸口。
指尖触上去的那一刻,整座大殿炸开了光。
猛烈的白金色光潮从石像体内喷涌而出,将殿内所有的灰暗与衰败瞬间吞没。
沈灵溪被逼退两步,手臂挡在眼前。
光潮之中,那层斑驳的石皮正一块一块剥落。
残缺的右手重新长了出来,断裂的底座自行弥合,模糊的面孔一寸一寸变得清晰。
石像脚下的地面裂开。
一座玉台从地底缓缓升起。
通体流转着四种颜色的光——青、黑、赤、白,交织缠绕,将整座主殿照得明如白昼。
沈灵溪放下手臂,看清了石像的脸。
她的表情僵住了。
那张脸,和站在石像面前的萧衍一模一样。
同样的轮廓,同样的眉眼。
唯一的区别——石像的眉宇间多了一种居高临下、俯瞰众生的威严。
沈灵溪的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目光从石像的脸上移到萧衍的脸上,又移回去。
掌心全是汗。
萧衍没有回头。
他的视线被那座玉台牢牢锁住。
一步,两步,三步,走上台阶。
双掌覆上玉台表面。
四色流光同时从玉台涌出,顺着手臂往全身灌注。
萧衍闷哼一声,咬紧牙关。
四股截然不同的力量在他体内横冲直撞。
白虎的杀伐之意如千军践踏,青龙的生机如藤蔓疯长,玄武的守御之力凝成铁壁堵死经脉,朱雀的焚灭之火烧得五脏六腑像在翻锅。
四种力量互不相让,每一次碰撞都在他的经脉里炸开一个口子。
鲜血从萧衍的眼角、鼻孔、耳道同时渗出来。
他的气息正在飙升。
宗境三星——四星——五星——
壁垒接连碎裂。
六星。七星。八星。九星。
砰。
最后一道屏障崩溃的瞬间,萧衍全身骨骼发出密集的爆响。
一股远超宗境范畴的磅礴气机从他体内冲天而起,穿透殿顶,将头顶的灰雾撕开一个百丈大的窟窿。
王境。
与此同时,他的识海里也在天翻地覆。
一道道陌生又熟悉的记忆开始融入脑海。
破碎的画面。
一座比眼前更恢弘百倍的宫殿。
万人俯首的广场。
手持四象令旗、一人镇压天下的身影。
以及——昆仑之巅,漫天的刀光与背叛。
萧衍缓缓睁开眼睛。
眼中浮现出一缕缕不属于他这个年纪该有的沧桑。
他低声开口。
我是四象帝尊季无双……夺舍死胎,再活一世。
这句话落在空旷的大殿里,没有回音。
沈灵溪站在台下,指甲掐进了掌心。
萧衍闭上眼,再度将双手按回玉台。
传承尚未完成。
他前世的武道底蕴、四象合一的核心秘术,全都封存在玉台最深处。
只要再给他半刻钟——不,一盏茶的功夫就够了,他就能将前世巅峰时期的全部记忆与底蕴彻底激活。
到那时候,他就有和楚曜正面掰腕子的底气。
玉台之上四色流光再次亮起,更浓烈,更汹涌。
传承的第二阶段正式开启。
可他的手还没按稳,后脑勺的汗毛就炸了。
嗡——
一柄暗金色的长枪撕开殿内的空间,携带着灼热到扭曲空气的毁灭之力,直直刺向萧衍的眉心。
萧衍双眼暴睁。
青龙真灵从体内暴射而出,左臂上翠绿色的鳞片蔓延至指尖,化作一只五爪龙掌,千钧一发之际拍上枪身。
铛!
金属碰撞的炸响震塌了半面殿墙。
暗金长枪被荡开三尺,钉入身后的玉柱,枪身嗡嗡颤鸣。
传承被强行打断。
萧衍的脸沉了下来。
前世的记忆只恢复了不到两成。大量核心秘术和武道经验仍然锁死在玉台深处。
殿门方向,虚空撕开一道口子。
一个人走了出来。
一袭暗金纹华袍,面容俊美的青年。
身后左侧跟着一个气息内敛到几乎不存在的黑衣人,右侧是一个碧色长裙的女子。
楚曜。
影煞。
青鸢。
谁能想到。
楚曜负手而立,居高临下地看着台上的萧衍,语气闲适得像在聊天气。
青龙武大的新生首席,竟是百年前的四象帝尊转世。
萧衍瞳孔一缩。
他无法理解——自己一路避人耳目,四象之力遮掩气机,连白虎武大的皇境副校长都探查不到他的行踪。
楚曜凭什么找到这里?
这个念头只存在了一瞬。
因为他的余光扫到了身侧。
沈灵溪平平淡淡地迈出脚步。
从萧衍身边走过去。
走到楚曜右侧。
站定。
低下头,姿态温顺而自然。
萧衍盯着她的背影。
大殿里很安静。
他的脑子转得很快。
这一刻,所有的线索串起来了。
她为什么会在白虎武大出现。
为什么在百倍重力室走火入魔的时候那么被他发现。
为什么丹田里的暗金禁制那么能被他破解。
为什么她打探到的焚天大阵情报总是那么。
全是假的。
全是演的。
沈灵溪。
萧衍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出情绪。
你忘了当初你被他种下禁制,差点死了吗?
这句话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碎玻璃一样的凄厉。
沈灵溪的右手微微攥紧,又松开了。
然后她转过身来,面对萧衍。
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神子。
她没有回答萧衍的话。
侧过头,对楚曜恭恭敬敬地开口。
此人已得四象之灵,若不铲除,日后恐成大患。
萧衍的呼吸停了半拍。
据属下观察,他的依仗是外界那个盘状宝物。
沈灵溪继续说,语速不快不慢,像在汇报一份日常公文。
请神子务必夺取。
她顿了顿。
像是在斟酌措辞,又像是刻意给台上那个人多听一秒。
然后她垂下眼帘,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
奴婢对天发誓,此生只效忠神子一人,若有违心,天打雷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