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还在刮,但没那么刺骨了。盛清歌站在演习场边缘的长椅旁,手指捏着帽檐轻轻一拨,帽子还是歪的,她懒得扶正。手机在掌心里发烫,刚才和林知夏那通电话像是一把小铲子,把她心里埋着的怀疑挖松了土,可根还在。
她不怕江小龙这个人,她怕的是——自己分不清心动是真是假。
“别人的安排只是bGm,你的心跳才是主旋律。”林知夏这话挺酷,可现实不是短视频文案,光靠一句金句撑不住整晚失眠。
她低头看了眼手机屏幕,时间显示凌晨一点四十三分。巡逻车刚走远,对讲机的杂音消散在远处铁丝网那边。她深吸一口气,从通讯录里翻出一个备注为“黑客少女别惹”的号码,按下了拨通。
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接起,背景音是《孤勇者》的副歌循环播放,音量调得贼大。
“谁啊?大半夜扰人清梦?”苏瑶的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紧接着传来啪的一声,像是拍死了什么,“我告诉你,再敢拿‘紧急任务’当借口让我加班,我就把你上次偷吃我辣条还赖账的事发到闺蜜群!”
“是我。”盛清歌压低声音,“清歌。”
“哦!”苏瑶瞬间切换模式,语气秒变正经,“领导深夜来电,必有要事,请讲。”
“真有事。”盛清歌靠着长椅背坐下,膝盖并拢,指尖无意识绕着发尾,“我想查一个人的档案。”
“哈?”苏瑶愣了一下,“你不是交警吗?什么时候兼职纪检委了?”
“私事。”盛清歌顿了顿,“江小龙。”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接着爆发出一声压抑的尖叫:“卧槽!!!你终于开窍了?!”
“别激动。”盛清歌揉了揉眉心,“我不是要搞对象备案,我是……想确认点东西。”
“懂了。”苏瑶立刻收声,语气转为专业模式,“你想验货。”
“……你可以不说得这么直白。”
“事实就是这么直白。”苏瑶哼了一声,“你们家联姻协议都快刻进族谱了,你现在才想起来查人家底细?姐妹,你这操作比刑侦课期末考前临时抱佛脚还不靠谱。”
“我不是不信他。”盛清歌望着天,星星稀了点,云层慢慢移开,“我是不信我自己。从小听到大‘老江家那个儿子多优秀’,我怕我早就被洗脑了,现在喜欢他,其实是条件反射。”
“所以你是想用数据打碎滤镜?”苏瑶轻笑,“行吧,科学破幻,我支持。你说吧,查什么范围?军籍?政审?有没有嫖娼记录?”
“别扯没用的。”盛清歌皱眉,“我要的是官方档案:服役记录、奖惩情况、社会关系审查、政治背景、违法违纪记录,越全越好。”
“啧,这要求,跟纪委内调差不多了。”苏瑶敲了下键盘,“不过嘛……难不住我。”
电话背景音变了,音乐关了,取而代之的是噼里啪啦的键盘声,密集得像暴雨打窗。
“你那边安全吗?”盛清歌问。
“放心。”苏瑶语气得意,“我现在用的是特战旅三级加密通道,跳了七个中继节点,Ip伪装成后勤采购系统自动巡检。就算国安反追踪,也只能查到某个炊事班班长正在偷偷下载《羊了个羊》通关秘籍。”
“……你能不能别总拿国家系统开玩笑。”
“开个玩笑缓解紧张气氛嘛。”苏瑶一边说一边继续敲,“再说,我又不是干坏事,我只是……借道走个后门,看看阳光下的记录而已。”
几秒后,她忽然“嘶”了一声。
“怎么?”
“军政双轨档案,加密等级高得离谱。”苏瑶嘀咕,“这种权限一般只对总部监察组开放,连我队长都没这权限。你确定要硬闯?留下痕迹的话,轻则警告处分,重则我半年奖金泡汤。”
“我知道。”盛清歌握紧手机,“但我必须知道真相。”
“行。”苏瑶叹了口气,“为了姐妹的情感大事,我豁出去了。不过事后你要请我吃海底捞,锅底加双倍牛油,毛肚无限续。”
“成交。”
“好嘞。”苏瑶声音一提,“黑客少女启动终极模式——代号:‘为爱发电’!”
键盘声骤然加速,仿佛有人在弹钢琴的快板乐章。
盛清歌坐在长椅上,盯着手机屏幕。信号满格,电量61%,时间跳到了一点四十九分。她把制服外套拉链往上拉了拉,夜里露水重,肩膀有点凉。
突然,手机震动了一下。
一张截图弹了过来,标题是《军官个人综合信息核查报告(内部机密)》,姓名栏赫然写着:江小龙。
盛清歌的手指顿了顿,才点开。
第一页是基本信息:出生年月、入伍时间、所属部队、军衔、职务,全都规规矩矩,没有任何异常。家庭成员一栏写着父亲江建国(退役少将),母亲陈慧兰(退休教师),无兄弟姐妹。
第二页是服役履历:三年前参与边境反恐演练,带队零失误;去年在抗洪抢险中救下两名被困群众,获个人二等功一次;今年上半年军事考核全优,绩效评定A+。
第三页是纪律审查:近三年无任何处分记录,无信访举报,无经济问题,无社交圈不良关联。纪委出具的廉洁自律证明盖着鲜红公章。
第四页是社会关系核查:亲属无犯罪记录,无境外居留史,无涉黑涉恶关联人员。配偶预登记状态为空。
盛清歌一页页往下划,心跳渐渐平稳。她原本以为自己会看到什么隐藏污点,比如某次演习中违规操作,或者被投诉作风问题,哪怕一次交通违章也好——可没有,什么都没有。
干净得像新发的警服。
她正看得出神,又一条语音发了过来。
“清歌,查完了。”苏瑶的声音带着点疲惫,但更多的是得意,“江小龙档案干干净净,近三年绩效全优,立功两次,无任何处分记录,连交通违章都没有。家庭背景合规,政治审查一级通过。你要的‘清白’,他实打实扛着呢。”
盛清歌没说话,只是把手机贴在胸口,仰头望着夜空。
云散了些,月亮露出半边脸,照在演习场的铁丝网上,泛着冷光。她想起昨夜江小龙替她挡风的样子,想起他默默递来水壶时手背上的青筋,想起他在战术推演会上说“她的方案我看过三遍,没问题”时那种平静却坚定的语气。
她一直以为那些瞬间是命运的巧合,是情感的冲动,是潜意识被童年暗示催化的结果。
可现在她明白了——不是她被安排了感情,而是她终于看清了一个本就走在正道上的人。
她轻声说:“原来不是剧本……是你一直都在走正道,而我,终于敢信了。”
“你说啥?”苏瑶在电话那头没听清,“你是不是感动哭了?别哭啊,我可不负责情感售后!”
“我没哭。”盛清歌笑了下,“我只是觉得,自己之前太较真了。”
“那当然。”苏瑶哼了一声,“你以为人人都像电视剧里那样,表面正直背地黑化?现实里能坚持十年不犯错的人多了去了。江小龙这种,属于标准模板——根正苗红,作风优良,连头发丝儿都透着正能量。”
“可正因为太标准了,我才不敢信。”盛清歌低声说,“总觉得完美得不像真的。”
“那你现在信了吗?”
盛清歌看着手机里那份档案,指尖滑过“无违法违纪记录”那一行字,缓缓点头:“信了。”
“那不就结了。”苏瑶打了个哈欠,“姐妹,我劝你一句,别总用破案思维过日子。查案要证据链,谈恋爱要的是感觉。你现在既有证据又有感觉,还不赶紧冲?”
“我还没想好怎么面对他。”
“哎哟我的大小姐,你都查人家档案了,还装什么矜持?”苏瑶翻了个白眼(虽然对方看不见),“你要是真喜欢,直接告诉他呗。就说‘我让闺蜜黑了军网,查了你十年档案,发现你是个好人,所以我决定认真考虑跟你处对象’——这开场白多带感!”
“你闭嘴。”盛清歌忍不住笑出声,“我要是这么说,他当场就得把我送进心理科。”
“那你就换个说法嘛。”苏瑶懒洋洋地说,“比如‘我发现你很可靠,想多了解你一点’,或者‘我觉得我们可以试试’,再不济来句‘你水壶里的水挺好喝’也行啊。”
盛清歌没接话,只是把手机收回裤兜,站起身来。
夜风依旧,但她不再觉得冷。帽檐还是歪的,她这次没去碰它。
“瑶瑶。”她忽然开口。
“嗯?”
“谢谢你。”
“谢啥,友情价服务,记得兑现海底捞就行。”苏瑶打了个哈欠,“下次见面我要加虾滑,双份的。”
“好。”
电话挂断,屏幕暗下去的瞬间,盛清歌看见自己的倒影映在漆黑的手机屏上——嘴角是扬着的,眼睛亮着,像是终于卸下了什么重担。
她走到长椅边坐下,打开相册,把刚刚收到的档案截图一张张保存下来。不是为了留证,也不是为了防备将来,只是想记住这一刻——她用自己的方式,确认了一个值得托付的人。
远处传来一声短促的哨响,新的一轮巡逻开始了。她没动,也没回头。
手机静静躺在掌心,电量58%。
她低头看了眼时间:凌晨一点五十六分。
明天还有早操,还有训练,还有案子等着她去查。但现在这一刻,她不想急着回去。
她只想多坐一会儿,让这份踏实感再久一点。
她抬起头,望向军营深处那片寂静的黑暗。
那里没有答案,但她知道,答案已经在路上了。
她抬起手,指尖轻轻碰了下帽檐。
这次,她没让它继续歪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