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九点,第一中学高二(三)班的教室里,阳光斜着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第三排靠窗的那个空座位上。课桌角堆着几本卷边的练习册,一支笔滚到桌沿,眼看要掉下去,又被一只手按住。
盛清歌站在讲台前,手里捏着教案夹,目光扫过全班。她今天穿的是标准警服,肩章擦得发亮,皮鞋踩在地板上没发出太大声音,但整个教室还是安静得像自习课突然来了教导主任。
“同学们好,我是江云市警局的盛清歌。”她开口,声音不响,却带着一种让人没法走神的节奏,“今天本来是来给大家做个安全宣讲的,内容大概是‘遇到可疑人员怎么办’‘被骚扰怎么报警’‘别信网友带你发财’这种老生常谈。”
底下有学生低头笑,后排一个戴眼镜的男生小声接了一句:“还有‘别在厕所抽烟被监控拍到’。”
盛清歌眼角一抽,没搭理他,继续说:“不过在开始之前,我先确认一下现场环境。”她说完,不动声色地启动了善恶之眼。
视野瞬间切换。
半径十米内,四十一名学生头顶浮现出淡淡的光晕。绝大多数是柔和的白色光环,像刚剥开的鸡蛋清,干净透亮。有几个光环边缘微微晃动,估计是昨晚熬夜打游戏或者暗恋隔壁班谁谁谁导致情绪波动,但仍在正常范围。
她的视线缓缓移动,一排一排扫过去。
前两排没问题,第三排中间也没问题,直到——
第三排靠窗,那个刚才差点把笔摔下去的男生,头顶浮着一个东西。
不是完整的血色骷髅头,也不是纯白光环。
而是一个半透明、边缘跳动的残影,像是信号不良的电视画面,时隐时现,颜色偏暗红,像被水泡过的辣椒油。
盛清歌手指轻轻绕了下发尾,这是她思考时的习惯动作。她眨了眨眼,又扫了一遍,确认不是视觉疲劳或光线干扰。
目标锁定:李明远,男,十七岁,坐在第三排靠窗位置,目前低头翻书,动作机械,眼神没焦距。
她合上教案夹,语气如常:“同学们,安全课我们先暂停五分钟,我需要和一位同学单独聊聊。”
话音落下,教室里瞬间安静。有人抬头看她,有人偷偷瞄四周,后排那眼镜男生还用手肘捅了同桌一下,嘴型写着“完了谁惹事了”。
盛清歌没解释,只站在原地,目光平静地等着下课铃响。
五分钟后,铃声一响,学生们哗啦啦收拾书包,椅子拖地的声音混着说笑声往外涌。她没动,靠在讲台边,看着人群慢慢散去。
李明远动作很快,书包一甩就往门口走,耳机已经塞进耳朵,低着头,帽衫拉链拉到鼻尖,整个人缩成一团,恨不得贴着墙根溜出去。
盛清歌提前一步站到了教室门侧,等人群走过大半,才轻声开口:“李明远同学,请留步。”
声音不高,也不凶,就像老师叫你交作业。
但李明远脚步明显一顿,肩膀僵了半秒,才慢慢回头。
他眼神警惕,像被堵在角落的小动物,第一反应是往后退了小半步。
盛清歌笑了笑,尽量让表情看起来没那么像警察:“我是江云市警局的盛清歌,刚才是你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吧?我想和你聊几句,不会太久,就在隔壁心理辅导室,可以吗?”
李明远没说话,盯着她看了两秒,嘴唇动了动,像是想问“我犯什么事了吗”,但最后只是点了点头。
“谢谢你愿意谈。”她轻轻拍了下他的肩,动作很轻,像拍一个不小心撞到你的路人。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教室,走廊光线明亮,窗外树影摇晃,远处操场上有班级在上体育课,哨声和喊叫声断断续续传来。
盛清歌一边走一边回想父亲说过的话:“警察不是审判官,但必须比谁都早看见火苗。”
她当时问:“万一看错了呢?”
盛子辰转着手里的钢笔,说:“那就早点发现,早点灭火。宁可多问一句,别等烧成大火才冲进去。”
现在这团火苗,还没冒烟,但系统给了预警。那她就得问问。
走到心理辅导室门口,她推开门,里面布置得很简单:两张沙发,一张茶几,墙上贴着“情绪是可以表达的”“你并不孤单”之类的标语,角落还有个毛绒熊玩偶,不知道哪个学生落下的。
“你先坐。”她指了指左边的沙发。
李明远站着没动,书包还背在身上,帽衫帽子也没摘,像随时准备跑路。
盛清歌没催,自己先坐下,把教案夹放在茶几上,打开,其实里面一页都没写。
“我不是来查你违纪的。”她说,“也不是因为你考试作弊或者打架斗殴。就是例行校园安全调研,需要找几个学生做个回访访谈,你是班主任随机抽的。”
李明远抬眼看了她一下,眼神里有点不信。
“我知道你现在可能觉得,警察找我谈话,肯定出事了。”她笑了笑,“但你要真干了啥大事,我现在就不会请你坐这儿聊天了,而是直接带你去派出所做笔录。”
这话一出,李明远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不敢。
“所以放松点。”她靠在沙发上,语气轻松,“就当是今天的额外自习课,主题是‘我和警察姐姐的一次深度对话’,说不定还能写进周记里加分。”
李明远终于把书包放下,帽衫也脱了,露出一张瘦脸,眼睛有点肿,像是睡不够。
“你们……真的随机抽的?”他声音有点哑。
“当然。”她点头,“不然你以为我为啥不去找班长或者学习委员?他们太优秀了,压力大,不适合做心理健康样本。”
李明远低头搓了搓手,没再问。
盛清歌没急着切入正题,反而问了个无关的:“你平时喜欢听什么歌?”
“啊?”他愣了一下。
“看你耳机一直戴着,应该挺爱听的吧?”她指了指他挂在脖子上的耳机,“我猜是说唱?或者摇滚?那种听着就想砸东西的?”
李明远摇头:“不是,是纯音乐,钢琴曲。”
“哦?”她挑眉,“比如?”
“《River Flows in You》《Nuvole bianche》……还有一些电影配乐。”他顿了顿,“听着……比较安静。”
盛清歌点点头:“懂了,你是那种表面沉默,内心戏超多的类型,对吧?”
他没回答,但嘴角微不可察地翘了一下。
“其实我上学那会儿也这样。”她说,“别人看我长得还行,以为我人缘好,天天有男生送奶茶。其实我课间最爱去的地方是图书馆后门那个废弃花坛,蹲那儿啃面包,顺便看蚂蚁搬家。”
李明远抬头看了她一眼,这次眼神没那么防备了。
“所以我知道,有些人喜喜欢热闹。”她直视着他,“但我也知道,有些人不是不喜欢,是怕热闹之后更冷清。”
李明远手指蜷了蜷,没说话。
盛清歌没逼他,继续说:“我今天来,不是要你交代什么秘密。就是想问问,最近有没有遇到让你特别烦的事?比如被人欺负、家里吵架、或者……觉得自己撑不住了?”
空气静了一瞬。
李明远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过了好几秒,才低声说:“没有。”
“真没有?”她问。
他点头。
盛清歌没拆穿他。她看得见他头顶那个半透明的红色残影,还在闪,频率比刚才慢了点,但没消失。
说明恶意没消,只是被压住了。
她换了个方式:“你知道为什么我会选你来做这个‘随机访谈’吗?”
李明远摇头。
“因为你是全班唯一一个,连续三天早上七点十五分前到校的人。”她说,“而且每次都坐在同一个位置,窗帘拉一半,不让外面看到里面。”
李明远猛地抬头。
“我不是在监视你。”她摆手,“是保安大叔跟我提的。他说你有一次在校门口差点被电动车撞到,因为他看你低着头走路,完全没看路。”
“我……我只是起得早。”他声音有点抖。
“起得早没问题。”她语气平和,“但如果你是因为晚上睡不着,脑子里乱七八糟想一堆事,白天又不敢跟人说话,那就不是简单的‘起得早’了。”
李明远的手指掐进了掌心。
盛清歌放缓声音:“我见过很多人,最开始也是这样。觉得自己能扛,不需要帮忙。结果后来,情绪越积越多,最后一点小事就成了导火索。”
她停顿了一下:“我不想等到那时候才出现。”
李明远抬起头,眼眶有点红:“你凭什么觉得我……会有问题?”
“凭你头顶那个快闪红灯。”她在心里说。
但她嘴上说的是:“凭你的眼神。你看着像一把上了膛的枪,保险栓已经松了,就差谁碰一下扳机。”
李明远呼吸一滞。
“我不是来抓你的。”她看着他,“我是来问你一句:要不要我把这把枪的弹匣卸了?”
他没说话,但肩膀微微塌了下来。
盛清歌知道,防线已经开始松动。
她没再逼,只说:“今天就聊到这儿。你可以回去想,也可以明天来找我。我不在学校的时候,打这个号码。”她递过一张警局联络卡,“24小时有人接,就算半夜三点打过来骂街都行。”
李明远接过卡片,手指有点抖。
“最后说一句。”她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你不是一个人在扛。哪怕你觉得全世界都看不见你,至少今天,有一个警察看见了。”
说完,她拿起教案夹,转身拉开门。
走廊光线依旧明亮,远处有学生在追逐打闹,笑声传得很远。
她回头看了一眼。
李明远还坐在沙发上,低头看着手里的卡片,没动。
盛清歌没再多说,轻轻带上门,转身朝楼梯口走去。
她知道,这只是开始。
但至少,火苗还没烧起来。
她掏出手机,看了眼时间:上午十点零七分。
接下来还得去另一个班做宣讲。
但她心里清楚,真正的任务,才刚刚开始。
她走到教学楼拐角,迎面碰到一个抱着作业本的女老师。
“盛警官,这么快就谈完了?”老师问。
“嗯。”她点头,“初步接触,后续可能还要跟进。”
“李明远那孩子……是不是有问题?”老师犹豫着问。
盛清歌笑了笑:“他不是有问题,是有点事没说出来。”
“唉,我也感觉他最近不对劲。”老师叹气,“上次交作文,他写了一篇《如果没人记得我》,语文组长差点拿去上报心理危机干预。”
盛清歌脚步一顿:“作文现在在哪?”
“应该还在办公室,没来得及批。”
“能让我看看吗?”
老师点点头:“我带你去。”
盛清歌跟着她往教师办公室走,手指又无意识绕了下发尾。
她没告诉任何人,就在刚才离开辅导室的那一刻,她用余光扫了一眼李明远的课桌。
在那个堆满练习册的桌角,笔记本翻开的一页上,画着一把刀。
刀尖朝下,插在一颗心上。
旁边写着一行小字:
“他们总说会好的,可我已经不想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