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脑屏幕刚黑下去三分钟,盛清歌的手指还搭在电源键上。她没关灯,也没动,就坐在那儿盯着漆黑的显示器,像在等它反光出点什么秘密。
屋里安静得能听见U盘接口松动时细微的电流声。她刚才把“废墟·鸽声·独行者”文件夹传进了苏瑶的加密通道,用的是她们之间那套只有两人才懂的离线推送协议——先上传到某个废弃网盘的第47层子目录,再由对方通过跳转Ip抓取。整个过程耗时四分十三秒,比预想快了二十秒。
她看了眼时间:23:10。
距离她被拽进那个画面,过去了六分钟。冷汗已经干了,但后脖颈还是有点发僵,像是有人拿冰块贴过那儿。
她起身走到窗边,拉开一条缝。夜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A4纸哗啦响。她低头扫了一眼,是白天巡逻时顺手抄下的几条市政报修编号,其中一条写着“滨江路c区路灯闪烁异常”,已经被她用红笔圈了出来。
这会儿脑子里却全是那群鸽子。
不是普通的飞,是那种训练有素的、成队列的起飞节奏。她在赵天雄案卷里见过类似描述:信鸽分批次放飞,每批间隔三分钟,飞行高度控制在三百米以下,规避雷达扫描。当时她还以为是老牌黑帮的浪漫癖好,现在看,更像是某种信号传递机制。
她转身走回书桌,重新开机。
这次没开浏览器,也没碰通讯软件,而是直接打开了本地存储的一个隐藏分区。输入密码时,她习惯性摸了下耳垂——这个动作比绕发尾更隐蔽,也更说明她在压情绪。
文件夹名叫“非标数据池”。
点进去,最新一条记录是今天23:05生成的,命名为“跨域接收_首次被动激活”。里面除了她写的日志文档,还有一段从系统后台偷偷录下的脑波波动音频。这段声音普通人听来就是杂音,但苏瑶曾经说过:“你那个系统的底层逻辑带加密脉冲,我能扒出点波形特征。”
她把整个文件夹打包,再次启动推送程序。
这一次,她在传输备注里加了一句:“别问我为什么半夜三点找你要算力,你就当我是来蹭wiFi的。”
发送成功提示弹出的瞬间,手机震动了一下。
不是来电,也不是消息,而是一串没有显示号码的短促提示音——这是苏瑶设定的“已接收暗号”,意味着她的终端已经捕捉到数据流,并开始解析。
盛清歌合上电脑,起身拿了件外套披上。她知道接下来要等多久不好说,苏瑶那边可能正在刷剧、可能刚睡下、也可能正蹲在哪个黑客论坛里钓鱼,但只要收到这个信号,就意味着对方已经开始干活。
她走出宿舍楼时,楼下保安老张正打着哈欠锁门房。
“盛警官?这会儿出门?”
“嗯,有点事。”她笑了笑,“您早点歇着。”
老张点点头,忽然想起什么:“对了,刚才有个快递放传达室了,写着您的名字,没留电话。”
她挑眉:“长什么样?”
“小盒子,裹得严实,寄件人栏空白。”
她脚步一顿,随即摆手:“明天再说吧,我赶时间。”
话虽这么说,心里还是记了一笔。最近她没网购,也没人会寄东西到警局宿舍。不过眼下有更重要的事等着确认,她不能在这上面卡住节奏。
江云市西郊,一栋不起眼的老旧商住楼五层。
这里原本是个网络会所,三年前倒闭后一直空置,现在成了苏瑶的“技术支援点”。外人看不出异样,但楼顶加装了七根不同频段的接收天线,地下室还埋着一台从报废卫星站拆来的信号增强器。
盛清歌敲门时,屋里传来一声懒洋洋的“口令”。
“泡面口味随机,今晚翻车。”
门咔哒一声打开。
苏瑶穿着印有“代码写得好,头发掉得早”的灰色卫衣,脚踩毛绒兔子拖鞋,手里端着一杯冒热气的速溶咖啡。她眯着眼打量盛清歌:“你这状态,比我通宵debug还像要猝死。”
“少废话。”盛清歌走进来,顺手把门反锁,“我给你推了个包,帮我从边缘数据源里捞点东西。”
苏瑶坐回主控台前,三块曲面屏同时亮起。她快速调出接收记录,看到文件名时眉毛一扬:“‘非标数据池’?你这是打算给我整活人版图灵测试?”
“差不多。”盛清歌站在她身后,指着其中一段波形图,“这段音频里藏着一个空间坐标,我不知道怎么解,但你能。”
苏瑶喝了口咖啡,手指在键盘上飞舞起来:“你说你有个系统能看善恶,结果还得靠我这种凡人帮你修图,这不纯属科技封建迷信混合体吗?”
“系统只负责报警,不负责报销发票。”盛清歌靠墙站着,“我要证据,能拿去上报的那种。”
苏瑶没再调侃,转而接入了一个境外中继节点。屏幕上跳出十几个滚动窗口,全是不同语言的操作界面。她一边切换一边嘀咕:“你说的‘边缘数据源’,是指那些游走在合法与违法之间的私人卫星影像库?”
“对。”
“你知道调一次这种资源得多贵吗?人家按秒收费,最低消费五千软妹币起步。”
“你上次黑进市政缴费系统给我免了三个月停车费的时候,怎么不说贵?”
苏瑶翻了个白眼:“行吧行吧,谁让我是你唯一的‘民间技术编制’呢。”
她敲下回车,启动多频段重采样算法。三块屏幕逐渐被灰绿色的地形图覆盖,范围锁定在江云市边境山区——那里有一片连绵的丘陵地带,植被茂密,常年云雾缭绕,正规监控很难持续追踪。
“我把你给的脑波音频做了傅里叶变换,提取出一组异常频率峰值。”苏瑶指着中间屏幕,“这些数值和低轨卫星的扫描周期有微弱共振,说明你接收到的画面,很可能来自某颗经过该区域的民用观测星。”
盛清歌凑近看:“能找到具体位置?”
“别急。”苏瑶放大图像,“原始数据残缺得厉害,信号干扰严重,像是被人故意抹过。但我发现了一个规律——过去三个月内,每周二凌晨两点十五分,这片区域都会出现短暂的热力异常。”
她切出一张热成像对比图:“你看这儿,山谷东侧林地,表面看是原始森林,但地下温度比周边高出八度以上,而且分布呈规则矩形。这不是自然现象。”
盛清歌盯着那片红斑:“有没有可能是矿洞或者废弃工厂?”
“不像。”苏瑶摇头,“矿洞散热不会这么稳定,废弃设施也不会每周定时升温。这更像是……有人在定期启动设备。”
她继续操作,终于在一处植被异常密集的坡面捕捉到一丝轮廓。
“停。”盛清歌突然出声。
苏瑶暂停放大。
画面中央,隐约可见一片被伪装网遮蔽的建筑群,外围布设铁丝网,角落设有岗哨基座,甚至还能辨认出两条夜间巡逻路径的痕迹。
“这就是你要找的地方?”苏瑶问。
盛清歌没答,而是伸手接过鼠标,一点点调整对比度。随着画面清晰,更多细节浮现出来:屋顶有太阳能板阵列,侧面有地下通风口,西侧还有一条隐蔽车道直通山体内部。
她的手指忽然顿住。
“等等……你把左下角再放大一点。”
苏瑶照做。
在营地东侧边缘,有一小片清理过的空地,形状规整,长约三十米,宽约十米,边缘残留金属反光。
“直升机坪。”盛清歌低声说,“这不是藏身点,是据点。”
屋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苏瑶抿了口凉掉的咖啡:“你确定这不是演习基地或者私人庄园?”
“边境山区非法占地建军事化营地,配备恒温地下设施和空中通道?”盛清歌冷笑,“要真是官方单位,我会不知道?”
她开始调取本地地图做交叉验证:“周边无村落,非保护区,不在任何开发规划内。而且……”她指向岗哨间距,“这种布局,明显是为了防外部侦查,而不是应付游客误入。”
苏瑶默默打开一个新的加密文档,开始标记坐标、热力分布、巡逻路线。
“我帮你整理一份初步分析报告。”她说,“但你要想拿去上报,光有这张图不够。得有动态行为证据,比如人员进出、物资运输之类的。”
“我知道。”盛清歌看着屏幕,眼神沉了下来,“但现在至少能证明它存在。”
她拿出手机,准备拍下当前画面作为备份。
就在她举起手机的一瞬,苏瑶忽然开口:“等等。”
“怎么?”
“你看这个。”苏瑶切换到红外模式,将时间轴拉回到三天前的同一时段。
画面中,营地深处某个区域突然亮起一道细长的光带,持续约十七秒后熄灭。
“这是什么?”
“不知道。”苏瑶皱眉,“能量波动很集中,不像照明,也不像供暖。倒有点像……某种信号发射装置在短暂激活。”
盛清歌盯着那道光,脑子里闪过一个词:**回应**。
她想起自己被拽进画面时,胸口那一阵剧烈的压迫感。那时她以为是幻觉的生理反应,现在想想,会不会是某种远程信号对接时的同步震颤?
她没说话,只是默默打开新文档,开始整理汇报材料雏形。
标题她打了四个字:**异常设施核查建议**。
下面分了几条:
- 发现时间:基于跨域感知与数据重构(暂不公开来源)
- 地理位置:江云市西南边境x7区,坐标已标注
- 建筑特征:伪装严密,具备长期驻守能力
- 潜在风险:疑似非法武装据点,不排除与既往案件残余势力关联
她写得很克制,每一句都有可追溯的技术支撑,避免出现“我认为”“我感觉”这类主观表述。
苏瑶在一旁看着,忽然笑了声:“你这套公文写作模板,是不是从你爸办公室偷学的?”
“他那份《关于加强特案组情报共享机制的通知》,我背过全文。”盛清歌头也不抬,“顺便还学会了怎么让领导在不想看报告的时候也能看完。”
“那你准备什么时候交?”
“明天早上。”她合上笔记本,“先走内部渠道递初步建议,等批复再申请正式调查权限。”
苏瑶点点头,关闭所有终端,主机发出低沉的关机嗡鸣。
她起身倒了杯新泡的咖啡递给盛清歌:“下次早点来,别等我熬夜补觉。”
盛清歌接过杯子,指尖感受到一阵暖意。
窗外,天边已泛起鱼肚白。
她坐在主控台前,双眼仍盯着那幅定格的营地图像,神情冷静而坚定。桌面上,加密邮件草稿已经写好,标题正是《关于边境异常设施的初步核查建议》。
她没急着发送,而是轻轻敲了下桌面——一下,一下,节奏稳定。
像在数秒。
也像在等一个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