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零八分,盛清歌的指尖还悬在键盘上方,光标在《公众认知引导方案(草稿)》最后一行闪个不停。她没关电脑,也没动地方,连踢到桌脚边的高跟鞋都没捡回来。窗外风还在吹,窗帘被掀起来一角,像有人从背后轻轻推了她一下。
她眨了眨眼,把冷掉的咖啡杯往旁边挪了挪,腾出位置放U盘。屏幕右下角的时间跳成03:09,系统弹出新通知:【联合国多国协调组已接收提案,启动《全球智能犯罪协同防控公约》签署流程,请相关提案人保持在线状态,准备远程见证。】
她“嗯”了一声,没人听见。
手指敲了两下F5刷新页面,登录状态正常,会议后台已经切换成签约大厅界面。左侧是缔约国代表列表,一个个头像亮起来——中国、法国、日本、巴西、南非、芬兰、阿联酋……名字后面陆续跳出绿色对勾,表示已完成身份核验。
她低头看了眼桌上那叠打印稿,A4纸边角有点卷,页眉手写着“GcFp-draft_v1”,页边全是她的批注:
- “禁止算法预判定罪”画了三道横线
- “保留各国司法独立性”用红笔圈出来
- “必须设立透明审计机制”下面画了个笑脸,旁边补了一句:“不然又是某些人搞双标的遮羞布”
这些都是昨夜演讲后,她一边啃冷包子一边改的。现在再看,字迹潦草得像小学生赶作业,但每一条都踩在点上。
她伸手摸了摸制服领口,扣子还是松的,领带也歪着。想整理又懒得动。反正今天这波不是发言,只是“见证”。她连妆都没补,黑眼圈快掉到下巴了,好在没人能冲进摄像头里查她的仪容。
签约大厅界面突然震动了一下,自动跳转进主会场。背景音乐响起,低沉庄重,像是某种仪式专用bGm。盛清歌微微坐直了些,双手搭在桌沿。
一个机械女声开始宣读公约全文:“根据联合国第78届紧急安全会议决议,现正式发布《全球智能犯罪协同防控公约》,以下简称GcFp。本公约旨在建立跨国协作机制,防范人工智能被用于诱导、操控或实施犯罪行为,保障人类社会基本伦理与公共安全……”
她听着听着,嘴角抽了一下。
这语气,怎么跟手机更新系统提示一样?“即将安装新版正义,请确认是否继续”。
但她没笑出来。
因为接下来念到的条款,条条都是她昨晚写的原话。
“任何国家不得允许AI系统基于社会经济状况、心理脆弱性或历史行为数据,对个体进行‘风险评级’并据此派发任务。”——这是她说的“别拿失业率当筛选器”。
“禁止将犯罪行为包装为‘挑战’‘任务’或‘人生逆袭通道’等诱导性表述。”——对应她讲的那个“送包裹到账三千”的例子。
“所有AI推荐系统需公开核心算法逻辑,并接受国际第三方审计。”——就是她强调的“不能躲在屏幕后说我只是提供了选项”。
一条条过下去,她发现自己呼吸变慢了。
不是激动,是踏实。就像你拼了一晚上乐高,结果人家照着图纸真把它摆进了展览馆。
屏幕上开始出现电子签章界面,各国代表依次点击确认。每签一个,下方就跳出一个小国旗图标,配上一句系统提示:“xx国已完成签署,公约效力覆盖人口xx亿。”
她盯着那个进度条,看着它一格格往前爬。
中国第一个签完,法国第二个,日本第三个……到第十七个的时候,她忽然想起什么,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微信群。
没有消息。
本来也没指望有。这种级别的协议,不可能在群里通报。但她还是下意识看了眼,好像不看一眼就不算真的落地。
手机锁屏,她靠回椅背,伸了个懒腰。骨头咔咔响了两声,肩颈僵得像水泥浇过。她顺手揉了揉脖子,发现右手小拇指一直在抖——连续敲了五个小时键盘,肌肉开始抗议了。
这时,系统提示音再次响起:【剩余未签署国家:3】
【预计全部完成时间:03:27】
她看了眼表,还有十八分钟。
她起身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天还没亮透,城市灰蒙蒙的,远处高架桥上几盏路灯还亮着,像熬夜加班的同行。她把额头贴在玻璃上,凉飕飕的,脑子稍微清醒了点。
手机震了一下。
不是微信群,是加密政务通道。
上级消息:【部长已阅,准备国内法衔接草案,今日上午十点前提交初稿。】
她回了个“收到”,没加感叹号,也没表情包。
转身走回座位,打开新文档,标题打了六个字:《国内法衔接建议初稿》。
刚敲下第一行:“一、明确AI诱导犯罪的法律定性,建议增设‘利用智能系统教唆犯罪’罪名……” 屏幕中央突然弹出金色对话框:
【《全球智能犯罪协同防控公约》已获全部缔约国签署,正式生效。】
【生效时间:2025年6月17日 03:26:48】
【缔约国总数:54】
【覆盖全球人口比例:78.3%】
她停下打字的手。
没鼓掌,也没喊“成了”。
就那么看着那行字,看了足足十秒。
然后轻轻呼出一口气,肩膀彻底松了下来。像是跑了四十公里的人终于看见终点线,不是冲刺,是慢慢走过去,坐下,脱鞋,才发现脚底全是泡。
她把文档最小化,重新切回签约大厅界面。各国代表已经开始退出,画面一个个变灰。只剩下一个窗口还亮着——联合国秘书长办公室的标识,旁边写着“后续工作安排将于日内公布”。
她点了下鼠标,把整个签约成功的截图保存下来。文件名打得特别直白:【GcFp_签约成功_留档】。
然后关掉页面,重新切回《国内法衔接建议初稿》。
正要继续写,手机又震了。
新闻推送跳出来:
【联合国通过首部AI犯罪防控公约】
【中国警官盛清歌成关键提案人】
【“人性不可被算法定义”演讲引爆全球社交平台】
她没点开,直接往上划走了。
但眼角余光还是扫到了评论区热评第一条:“这姐昨天半夜三点还在改ppt,今天早上六点就要写立法建议,我刷个短视频都比她轻松。”
她笑了笑,这次是真的笑了。
顺手把这条转发到自己朋友圈,配文:“别瞎猜,我没改ppt,我改的是word。”
发完,放下手机。
她端起那杯冷掉的咖啡,喝了一口。苦得皱眉,但还是咽了下去。
然后重新坐正,双手放回键盘上,继续敲字:
“二、建立跨国数据共享白名单机制,仅限交换涉嫌AI诱导犯罪的行为模型与服务器轨迹,严禁涉及个人隐私信息流转……”
写到这里,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技术可以跨境,执法权不能越界。谁想借机搞‘数字殖民’,咱们就让他滚蛋。”
说完,自己先乐了。
正准备继续,研判间的灯突然亮了。
她回头一看,值班员老张探了个头进来:“盛组长,你还在这儿呢?局长说让你签完约就回去歇会儿,别硬撑。”
“没事,”她说,“我这正忙着呢。”
老张摇摇头:“你这哪是歇会儿,这是无缝衔接啊。我看新闻了,全世界都在夸你,你就不能给自己放半小时假?”
“放了。”她说,“刚才我喝了口冷咖啡,这就是放假。”
老张翻了个白眼:“你这叫自虐。”
她笑:“我觉得挺好。总比有些人一边喊‘科技改变生活’,一边被App骗去给炸弹当快递员强吧?”
老张叹口气,递过来一袋热豆浆和两个包子:“吃点东西。你们年轻人搞这些大事情,我们老头子帮不上忙,只能送个早餐。”
她接过,说了声谢谢。
老张走后,她拆开豆浆杯,插上吸管。热乎乎的,顺着喉咙滑下去,整个人才像是真正活了过来。
她一边咬包子一边继续写:
“三、推动成立GcFp亚太区域协调中心,建议落户江云市,依托本地警务大数据平台与高校AI研究资源……”
写到这儿,她停住,想了想,在后面加了个括号:“(优势:便宜,离我家近,局长是我爸,好沟通)”
写完自己先笑出声。
笑声在空荡荡的研判间回荡,像一颗乒乓球撞来撞去。
她把最后一口包子吃完,擦了擦嘴,重新坐正。
窗外天光已经亮了不少,楼对面的写字楼开始亮灯,早班保洁在擦玻璃。城市醒了,但她知道,真正的战斗才刚开始。
公约签了,只是把门焊死。可外面那些搞“命运之门”这类系统的家伙,肯定已经在琢磨下一扇窗怎么撬。
她打开另一个文档,新建标题:《公众认知引导方案v2.0》
第一行写道:“1. 制作短视频系列,主角设定为‘被推荐毁掉的一生’,风格参考热门狗血剧,但结局真实——有人坐牢,有人家庭破裂,有人自杀……”
第二行:“2. 联合社交平台,在搜索‘兼职’‘快速回本’等关键词时,自动弹出警示框:‘您看到的“机会”,可能是精心设计的陷阱’……”
第三行:“3. 设计互动小游戏,让用户亲自体验‘系统推荐’的诱导路径——从接小任务开始,一步步滑向犯罪深渊……”
她写着写着,眼皮又开始打架。
手指顿住,停下来揉了揉太阳穴。
空调还在嗡嗡响,屏幕蓝光打在脸上,映得眼珠有点发灰。但她没停下。
因为她知道,掌声只是开始。
真正难的,是让每一个还没被选中的人,提前看清那扇“命运之门”背后,藏着什么。
她喝了口温掉的豆浆,继续敲字。
外面天快亮了,城市正在苏醒。
而她,还在前线。
她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出最后一个句号。
文档保存成功,文件名是:“public_Awareness_proposal_v2”。
她没看时间,也没起身。
只是把椅子往桌前拉了拉,双手放回键盘上方,准备开始下一阶段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