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七点,江云市公安局大楼外的台阶上已经站满了人。
不是来报案的,也不是来领身份证的。是扛着摄像机、举着话筒的记者。他们像闻到腥味的猫一样围在门口,镜头齐刷刷对准进出的警员,闪光灯噼里啪啦响个不停。有人高声喊:“警方回应一下!‘记忆改造案’到底查不查?”“诺维森集团是不是有保护伞?”“那个直播的女孩会不会被报复?”
大厅玻璃门一开,几名穿制服的警员赶紧低头快走,其中一个年轻小伙被记者堵住,结巴半天说不出话,最后只能甩下一句“案件正在调查中”,拔腿就溜。
指挥中心会议室里,窗帘拉得严实,投影仪正播放一段视频——正是唐果那场直播的剪辑版。画面里,少年空洞的眼神、电极装置、资金流向图一张张闪过,配上她冷静到发冷的解说,看得屋里所有人脸色铁青。
局长坐在主位,手指敲着桌面,眉头拧成一个“川”字。他刚看完公安部发来的红头文件,标题八个大字:《关于立即立案彻查“7·16记忆改造案”的紧急通知》。
“舆情已经爆了。”政工科长汇报,“微博热搜前三占了两个,抖音相关话题播放量破两亿,连央媒客户端都挂了专题入口。教育局、卫健委、科技部全打来电话问情况。”
副局长翻着手里的材料,语气有点迟疑:“这案子……牵扯的是跨国医药财团,背后关系复杂。咱们贸然动刀,万一……”
“万一什么?”局长打断他,声音不高,但整个会议室瞬间安静,“万一人家用高科技把咱们的领导也改造成‘自愿退休模范’?现在不是怕牵连的时候,是怕晚了一步,下一个被植入记忆的就是普通老百姓。”
他把文件往桌上一拍:“立刻成立专案组。代号‘7·16’,即刻立案,刑侦支队牵头,技侦、网安、法制全部抽调骨干进组。今天之内,给我把诺维森集团五年内的所有备案项目、合作机构、资金流水全部调出来。”
会议室角落,盛清歌站在资料架旁,手里抱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U盘数据溯源报告。她从唐果家出来后直接来了局里,一路上手机不断震动,全是新闻推送和未接来电。她没回,也没看,只把警服扣子一颗颗扣好,皮带收紧,像要上战场。
刚才会议开始前,技术科的人当着所有人的面验证了她提交的U盘——原始数据包完整,加密日志链无断点,上传时间戳早于直播十分钟。也就是说,她是第一个接触证据的核心执法者。
这比任何资历都硬。
散会后,她被叫进一间新腾出来的办公室。门牌上写着:**7·16专案组·第一协办室**。
办公桌干净得反光,电脑已经开机,屏幕上是案件编号和权限认证界面。她坐下,输入工号,系统弹出提示:【您已获得A级涉密案件查阅权限,有效期至本案终结或上级撤销授权】。
她还没来得及点开资料库,门外传来脚步声。
一名四十多岁的警官走进来,肩章是三级警督,手里拎着个保温杯,进门第一句话就是:“你就是盛清歌?盛部长的女儿?”
她站起来:“我是本案证据第一提交人,也是现场救援行动负责人。”
对方上下打量她一眼,眼神里有点不服气:“小姑娘,这案子不是靠一场直播就能立起来的。我们干了几十年刑侦,知道什么叫深水区。你现在是协办,不是主办,别把自己当主角。”
盛清歌没生气,反而笑了下:“我没想当主角,只想让那些孩子能记住自己是谁。您要是觉得我资历不够,等我把证据链理清楚了,您再骂我不迟。”
那人愣了下,哼了一声,转身走了。
她坐回去,打开邮箱,专案组群发的第一条通知跳出来:
【今日九点,召开首次线索协调会,请全体成员准时参会,携带初步研判材料。】
她看了眼时间:八点十七。
还有四十三分钟。
她起身去了档案室。
档案室在地下一层,恒温恒湿,门禁刷脸加指纹。她亮出公安部督办函副本,窗口的管理员扫了一眼,立马点头:“盛组长,这边请。”
“我不是组长。”她说。
“可系统已经更新了。”管理员递过一串临时权限卡,“您现在是本案唯一拥有跨部门调阅权的一线人员,连副支队长调卷都得走审批流程,您刷卡就行。”
她接过卡,走进资料区。
一排排铁柜整齐排列,标签上写着:企业备案|医疗项目|境外合作|敏感专项。
她在“诺维森集团”对应的区域停下,刷卡,柜门解锁。
第一份文件:《青少年心理康复设备采购合同》,签约方为“江云市安宁疗养院”,金额三百二十万,付款方为诺维森旗下“心启程公益基金会”。
第二份:《神经反馈治疗技术合作备忘录》,注明“实验性质,非临床应用”,签字人为院长周明远,日期是去年三月。
第三份:一份名单,共三十七人,标注为“首批试点志愿者”,每人附有身份证号、联系方式、家庭住址。她快速扫过,发现其中有两人与林知夏诊断的实验体信息高度重合。
她把这几份复印,又申请调取近五年该集团在本市参与的所有政府招投标记录。系统显示,共有十二项中标,其中三项涉及“心理健康干预系统建设”,总金额超两千万。
“这些项目都有验收报告吗?”她问管理员。
“有,但部分由第三方机构出具,资质存疑。”
她记下几家第三方公司的名字,准备回头让苏瑶查背景。
抱着一摞资料回到办公室时,走廊里已经陆续有人往会议室走。她路过一间小办公室,听见里面有人低声议论:
“听说是个刚毕业的小姑娘,靠爹上位的吧?”
“不是,是那个直播女孩的闺蜜,蹭热度呢。”
“公安部点名让她协办,肯定有点东西……但真能扛住这么大案子?”
她没停步,径直走进自己的工位,把资料放下,打开录音笔,开始整理时间线。
九点整,协调会开始。
会议室长桌两侧坐满人,刑侦、技侦、网安、法制、督察各派代表,中间放着案件代号牌。专案组组长是市局副局长兼任,五十岁上下,国字脸,说话干脆利落。
“先通报进展。”他开门见山,“目前掌握的核心证据有三类:一是民间曝光的直播内容;二是盛清歌同志提交的原始数据包;三是医院方面提供的三名实验体医学鉴定报告。三者形成闭环,具备立案基础。”
他看向盛清歌:“你是最早介入的,说说你的判断。”
所有人的目光集中过来。
她站起来,语速平稳:“第一,犯罪行为真实存在。三名少年脑内检测出人工记忆编码痕迹,医学结论明确。第二,资金链清晰。诺维森通过公益基金会向疗养院注资,名义是心理康复,实际用于非法实验。第三,组织化程度高。他们有一套完整的招募、洗脑、控制流程,且已有批量操作迹象。系统日志显示编号至A-48,意味着可能还有四十五名以上受害者尚未被发现。”
会议室一片寂静。
网安代表开口:“我们昨晚已经开始追踪诺维森的服务器Ip,但对方用了多层跳转,目前还在破解。”
技侦补充:“现场提取的电极装置正在做成分分析,初步判断含有军用级微型芯片,来源可疑。”
副局长点头:“方向明确。接下来分三组行动:第一组由法制牵头,对接检察院,确保程序合法;第二组由技侦带队,深入分析设备与数据;第三组由盛清歌负责,梳理所有关联项目与人员,建立人物关系图谱。”
众人一愣。
“她负责?”有人忍不住问,“她不是协办吗?”
副局长看了眼手里的文件:“公安部特别批示,本案需打破常规用人机制,以能力为导向。盛清歌同志既是证据源头,又是现场亲历者,由她主导初期线索整合最合适。”
没人再说话。
会后,她回到办公室,打开电脑,新建了一个文档,标题写上:【7·16案·初步关系网】。
她先把诺维森集团列在中央,划出三条分支:
一、子公司“心启程基金会”;
二、合作机构“安宁疗养院”;
三、第三方验收公司“康正评估中心”。
接着,在“安宁疗养院”下标出院长周明远,副院长李芳,财务主管王建国。她记得唐果直播时放出的排班表上有这几个名字。
她又把三名实验体的照片贴上去,用红线连接到“志愿者名单”。
正忙着,手机震了一下。
是父亲发来的短信,只有一句:【注意安全,别冲太前。】
她没回,把手机扣在桌上。
十一点半,档案室通知她,有批新调出的材料到了。
她过去取,是一叠境外资金往来的银行备案扫描件。其中一份显示,诺维森曾向一家注册于开曼群岛的公司转账六百万美元,备注为“技术转让费”。收款方名为“NeuroLink Solutions”,而这家公司,恰好是“康正评估中心”聘请的“国际顾问团队”所属机构。
她把这份复印,顺手在背面写下几个字:**链条闭合**。
回办公室的路上,她看见宣传科的人在布置背景板,上面印着“江云市公安局关于‘记忆改造案’的情况说明会”,时间定在下午三点。
原来,不只是内部立案,还要对外发声了。
她走进办公室,把所有纸质资料摊在桌上,用不同颜色的便签分类标记。红色是嫌疑人,黄色是可疑资金,蓝色是潜在受害者。
她刚打开数据库准备录入,门被敲了两下。
一名穿着白衬衫的男警探站在门口,手里拿着平板:“盛警官,我是督察组的,需要对你提交的U盘做一次独立合规审查,确保没有程序瑕疵。”
她点头:“在桌上,密码是警号后六位。”
男人愣了下:“你不跟我们一起看?”
“你们查你们的。”她头也不抬,“我相信证据,也相信程序。”
男人顿了顿,低声说了句:“挺飒啊你。”
她笑了笑:“不是飒,是清楚自己在干什么。”
下午两点五十分,她坐在专案组办公室,耳机连着会议直播系统,准备收听发布会实况。
桌上,笔记本屏幕还开着那份关系图谱,她刚刚加上了一个新名字:**陈默**,身份是“安宁疗养院特聘心理医生”,曾在多份治疗记录上签字。
这个名字,她之前没见过。
但她记得,林知夏说过一句话:“他们的脑子里,被人塞了别人的人生。”
她盯着“陈默”两个字,手指无意识地挠了挠发尾。
三点整,发布会开始。
局长站在台前,身后是蓝底白字的警徽横幅。
“各位媒体朋友,针对近期网络反映的‘记忆改造案’,我局高度重视,现已依法立案侦查,并成立‘7·16专案组’,全面彻查诺维森集团及相关机构涉嫌违法犯罪行为。我们承诺,无论涉及何人,都将一查到底,绝不姑息。”
台下记者疯狂拍照,提问声此起彼伏。
她摘下耳机,端起桌上的咖啡喝了一口,凉了。
然后,她打开新邮件,是档案室发来的:【您申请调阅的‘安宁疗养院在职人员花名册’已处理完毕,请查收。】
她点开附件,快速下拉。
在“心理诊疗科”一栏,**陈默**的名字赫然在列,职称:主任医师,入职时间:三年前。
她把名字复制,粘贴到关系图谱上,用黑色粗线框了起来。
窗外,夕阳斜照进办公室,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坐直身体,重新戴上耳机,继续监听发布会后续问答。
楼下,宣传科的人正在收拾设备。
而在城市的另一端,某栋高档公寓的书房里,一名戴金丝眼镜的男人关掉电视新闻,轻轻按下手中对讲机的按钮:“她开始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