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的光从医院走廊尽头渗进来,像谁把一桶稀释过的牛奶泼在了墙上。盛清歌靠在神经外科IcU外的长椅上,战术服还没换,裤脚沾着泥水和干掉的血渍。她手里攥着一张刚打印出来的ct片,边缘已经被指尖搓得起毛。
病房里那三个少年已经做完初步检查,正躺在特护病床上输液。陈宇睡着了,但眼皮底下眼球还在快速转动,像是在梦里被人追着跑。另外两个更小些,一个缩在被子里发抖,另一个盯着天花板,嘴里念叨着“明天要交数学作业”。
盛清歌揉了揉太阳穴。昨晚那一仗打得干脆,可现在看着这些孩子,她突然觉得比强攻疗养院还累。
电梯“叮”一声开了,林知夏拎着保温杯走出来,头发扎得一丝不苟,白大褂口袋里插着三支不同颜色的记号笔。
“你这造型,是准备去参加《最强大脑》海选?”盛清歌抬头看了眼,“保温杯里不会泡的是脑花吧?”
林知夏翻了个白眼:“枸杞菊花茶,治不了你的贫嘴。”她走近,扫了眼盛清歌手里的片子,“这就是你说的那个‘记得自己名字但不知道家住哪’的倒霉蛋?”
“不止他。”盛清歌起身,把片子递过去,“三个都这样。一个说自己昨天还在实验室值班,另一个坚信自己考上了军校,就差去报到了。”
林知夏接过片子,对着灯看了一眼,眉头慢慢拧成个“川”字。“这不是失忆,是记忆覆盖。”她说,“有人往他们脑子里塞了新剧情,还打包送了情感体验。”
“听着像国产仙侠剧换魂梗。”盛清歌啧了一声,“能删吗?我可不想他们以后对着我喊‘长官好’。”
“没那么简单。”林知夏转身走向医生办公室,“跟我来,给你看点刺激的。”
办公室门关上,窗帘拉了一半。电脑屏幕上是三组动态脑图,颜色乱得像打翻的调色盘。
“这是功能性核磁共振结果。”林知夏点开一段视频,“你看这个区域——前额叶皮层,正常人这里负责决策、自我认知。但他们这儿有个规律性波段,每12秒循环一次,跟程序刷后台一样。”
“所以他们是……被远程控制?”盛清歌凑近屏幕。
“不完全是。”林知夏切到另一张图,“这个信号不是用来操控动作的,是用来强化记忆植入的。简单说,有人让他们‘相信’自己经历过某些事,而且信得比亲妈还牢。”
她放大其中一帧,指着一片亮红色区域:“比如这个叫李浩的,脑子里有段完整记忆:他是自愿参加某项‘国家青年科研计划’,签了保密协议,每天打针是为了提升脑力。他还记得‘项目负责人’长什么样,连对方喝咖啡不加糖都知道。”
盛清歌沉默了几秒:“所以他昨晚跟我说‘不能告诉你太多,涉密’,是真的以为自己在保密?”
“对。”林知夏点头,“而且这种记忆不是简单的催眠或洗脑,是通过某种技术手段直接写进大脑的。你看这里——海马体旁边有个微小的金属残留物,芝麻粒大小,应该是记忆编码器的植入接口。”
“等等。”盛清歌突然反应过来,“你是说,他们脑袋里被装了U盘?”
“差不多。”林知夏面无表情,“还是那种支持热插拔、自动同步云备份的高级货。”
盛清歌倒抽一口冷气:“这也太刑了……现在的反派都不玩绑架撕票了,改玩赛博魂穿了?”
“更刑的在后头。”林知夏打开一份pdF,“我对比了三人的脑电图,发现他们的恐惧阈值被人为调低了。轻微疼痛就能触发强烈应激反应,而服从指令时会有微量多巴胺释放——相当于做错事挨打,做对事给糖吃,典型的条件反射驯化。”
“合着这是把人当电子宠物在养?”盛清歌拳头不自觉握紧,“谁干的?赵天雄?”
“目前证据链不够。”林知夏摇头,“但能搞出这种级别的神经干预技术,背后肯定有专业团队支持。普通的黑帮可没这本事。”
盛清歌想起地下实验室里那些设备,眼神沉了下来。“那个排班表上的李虎,居然是看守。这种地方,会让他这种级别的人亲自值班?”
“要么是临时顶岗,要么……”林知夏顿了顿,“他知道的东西比我们想象的多。”
两人同时陷入沉默。窗外,早起的鸟儿在树上叽喳,楼下传来护士推餐车的声音,一切都很日常,仿佛刚才讨论的不是精神操控,而是早餐吃什么。
过了几秒,盛清歌开口:“所以现在怎么办?总不能让他们一直活在别人写的剧本里吧?”
林知夏站起身,走到白板前拿起红笔,在上面画了个大脑轮廓。“目前唯一的办法,是手术切除这些异常神经簇。位置很明确,风险也不算最高级别——前提是操作者够稳。”
“你能上?”
“我不上谁上?”林知夏回头瞥她一眼,“你以为我天天看言情小说是白看的?女主动不动就为爱做脑科手术,我都背下流程了。”
“那你这算不算医学界的cosplay?”盛清歌笑了下,又很快收住。
林知夏放下笔,语气认真起来:“手术成功率大概七成。失败的后果你也知道——可能变成植物人,也可能彻底失忆,连自己是谁都不记得。”
“那要是不做呢?”
“长期来看,虚假记忆会继续侵蚀真实人格。他们会慢慢忘记家人、朋友、童年,最后只剩下一个空壳,执行被灌输的指令。轻点的像个社恐宅男,重点的……就是行走的定时炸弹。”
盛清歌盯着屏幕里那张年轻的脸,想起他昨晚在雨中问她:“你真是警察?”那声音里的不确定,像一根刺扎在她心里。
“什么时候动刀?”
“今晚六点。”林知夏说,“我已经申请了手术室,等监护人签字一到就开台。”
“监护人?”盛清歌皱眉,“他们父母还不知道孩子在哪。”
“我知道。”林知夏拉开抽屉,拿出三份空白同意书,“所以我先签了‘紧急医疗处置授权’,只要警方正式立案并提供身份证明,就能走绿色通道。”
盛清歌看着她:“你不怕担责任?”
“怕啊。”林知夏耸肩,“但我更怕十年后在新闻里看到某个青年持刀伤人,标题写着‘曾参与神秘实验,精神受损’。到时候没人记得今天可以救他们,只记得当初谁没动手。”
她把文件推到桌上:“你要做的,是保证外面的世界安全。至于里面的世界——”她指了指自己的脑袋,“交给我收复。”
盛清歌没说话,只是伸手轻轻敲了两下桌面,节奏像是某种暗号。
林知夏挑眉:“干嘛?摩斯密码求救?”
“不是。”盛清歌笑了笑,“是我妈以前哄我睡觉的拍子。她说这叫‘安心节拍’,专治各种想太多。”
“那你现在拍给我听干嘛?我又不用哄睡。”
“我是提醒自己。”盛清歌站起身,把ct片小心折好塞进内袋,“有些事,不能光靠系统看善恶标志。真正的坏,有时候藏在看起来最正常的地方。”
她走到门口,手搭上门把,又停下。“对了,你刚才说那个记忆编码器,有没有可能是无线连接的?比如通过wi-Fi或者蓝牙?”
林知夏一愣,随即反应过来:“你是说,他们脑子里的东西,还能远程更新内容?”
“不然怎么解释他们梦话都在背保密条例?”盛清歌眯起眼,“说不定现在还有服务器在给他们推送‘今日任务’。”
林知夏立刻坐回电脑前,调出脑部扫描的频段分析图。“如果是无线传输,应该会留下接收信号的痕迹……等等,这里有个奇怪的低频波动,像是间歇性激活……”
她放大图像,指着一处微弱的波峰:“这个频率,跟普通蓝牙不一样,但也不是已知的通信协议。更像是……定制化的短距传输。”
“那就意味着。”盛清歌声音低下来,“他们即使被救出来,只要在信号范围内,记忆还可能被修改。”
“理论上成立。”林知夏脸色变了,“得马上做电磁屏蔽,否则我们切掉旧数据,人家远程再给你上传一套新的。”
盛清歌掏出手机,拨通技术组电话:“A组,立刻调两台便携式信号干扰仪到神经外科IcU,封锁2.4G到5.8G全频段,额外加一道法拉第笼防护。对,现在就要,晚了孩子们可能就不记得自己是谁了。”
挂掉电话,她看向林知夏:“接下来,我需要一份详细的医学报告,包括所有异常区域坐标、植入物类型、可能的技术来源。我要拿去找苏瑶,看看能不能从数据端逆向追踪那个服务器。”
林知夏已经在打印资料。“给你半小时。但记住,这份报告只能用于技术分析,不能公开。这些孩子的状况一旦泄露,不仅会引发恐慌,还可能刺激幕后的人采取极端措施。”
“明白。”盛清歌接过厚厚一叠纸,封面写着《关于三名青少年疑似遭受神经记忆干预的初步诊断与治疗建议》,“我会锁在保险柜里,密码设成我爸骂我最狠那次的日期。”
“挺会记仇啊你。”林知夏扯了扯嘴角。
“那当然。”盛清歌把文件塞进防水袋,转身往外走,“毕竟我可是连他藏私房钱的茶叶罐都知道在哪的人。”
走到电梯口,她回头看了眼。“手术那天,我去现场待命。虽然不能进手术室,但至少能在外面蹲着,万一他们醒来第一句话是‘任务完成’,我也能及时纠正说‘不,你的人生才刚开始’。”
林知夏站在办公室窗边,看着她走进电梯,背影挺直,像一把随时 ready 的枪。
她低头看了看桌上的手术同意书,监护人那一栏依旧空白。
但她已经在主刀医师签名处,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笔迹很稳,没有一丝迟疑。
盛清歌走出医院大楼,晨光已经铺满了停车场。她掏出车钥匙,解锁那辆改装过的警用SUV。
副驾上还放着昨晚用过的战术外套,袖口有块干掉的血迹。她没扔,轻轻抚平,塞进了后备箱的证物袋里。
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母亲颜瑶生前留给她的保险箱密码提示短信,时间戳显示是凌晨四点五十八分,就在她带人撤离疗养院后不久。
她没点开。
现在不是时候。
现在,她要去警局技术中心,找苏瑶一起拆解这场“脑内战争”的源代码。
她发动车子,后视镜里映出医院白色的楼体。
三个少年正在沉睡。
而在他们大脑深处,一场看不见的战斗,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