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璟盘腿坐在雪地里。
周围上百口炸开的木箱子,堆成了废墟。
灰白色的下品灵石悬在半空。
光芒忽明忽暗。
像是一群被抽干了水分的死鱼,接二连三地从半空掉落。
砸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嗒嗒”声。
原本莹润的石块,全变成了灰扑扑的废渣。
最后一口精纯的灵气。
顺着朱璟的鼻腔,猛地吸入体内。
像是一条冰冷的小蛇。
轰。
丹田深处传来一声只有他自己能听见的闷响。
那团疯狂旋转的乳白色灵液。
在海量灵气的疯狂挤压下。
终于。
停止了旋转。
液态的灵气彻底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
是一颗只有黄豆大小、圆坨坨的固体。
悬浮在丹田正中。
散发着柔和且绵长的青色微光。
道基成。
筑基期,成了。
朱璟睁开眼。
没有那种刺目的神光外放。
但原本有些疲懒的死鱼眼,此刻黑得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
他舒出一口长气。
这口气足足吐了半盏茶的功夫。
吹得地上的灵石废渣往两边滚开,留下一条干净的通道。
他站起身。
骨头节发出一阵连绵的爆响,像炒豆子一样。
浑身的皮肉紧实了一大圈。
原来有些松垮的白色里衣,现在穿在身上刚刚好。
“这感觉还不赖。”
朱璟捏了捏拳头。
空气被捏出一声轻微的气爆音。
“寿命起码翻了三倍,只要不被人砍死,活个两三百岁不成问题。”
他伸了个懒腰,正准备去屋里找件厚点的衣服。
院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鞋底踩在薄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脆响。
不是解缙那种急躁的碎步。
这脚步声很稳,一步是一个印子。
院门被推开。
解缙缩着脖子,双手拢在青布长袍的袖子里走进来。
鼻子冻得通红。
他身后,跟着一个人。
这人个子很高。
比解缙足足高出一个头。
骨架宽大,肩膀很平。
身上穿着太监最下等的灰布短袄,洗得发白。
袖口还短了一截,露出结实的手腕。
虽然是个太监。
但这人站得笔直,像一杆戳在雪地里的长枪。
“殿下。”
解缙弯着腰,哆哆嗦嗦地行了个礼。
“皇上派人送了个小黄门过来,说是给您东宫添个使唤的。”
他指了指身后那个高个子。
高个子太监跨前一步。
撩起灰布袄子的下摆。
双膝重重砸在满是残雪的青石板上。
泥水溅起,弄脏了衣服。
他没管。
“奴婢马和,刚蒙皇上赐名郑和。”
他双手平放在地上,头贴着地砖。
声音不尖锐,反而透着股沉稳的中气。
“叩见太孙殿下。”
朱璟刚转过身。
听到“郑和”这两个字,眉头挑了一下。
三宝太监?
七下西洋的那位?
老头子怎么把这尊大神给塞到东宫来了。
“起来吧。”
朱璟摆了摆手,走到破藤椅前坐下。
郑和没站起来。
他直起上半身,腰板依旧挺得像块铁板。
他抬起头。
那是一张四方脸,下巴很宽。
没有普通太监那种唯唯诺诺的奴才相。
最惹眼的是那双眼睛。
深邃,亮得出奇。
看着朱璟的眼神里,没有对太孙的恐惧。
反而透着一股子压抑不住的狂热。
像是在看一座能挖出无尽宝藏的金山。
郑和手伸进灰布袄子的怀里。
摸索了一下。
掏出一样东西。
他双手捧着。
膝行了两步,凑到藤椅跟前。
把那东西小心翼翼地放在朱璟脚边的青石地砖上。
那是一艘巴掌大的木头船模。
做得很糙,是用几块碎木片随便拼的。
没刷漆。
但形制很特别。
船头尖锐,船身宽大。
甲板上竖着好几根长长短短的牙签,上面用破布头粘着,权当是风帆。
朱璟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小木船。
又抬眼看着郑和。
“什么意思?”
郑和咽了口干涩的唾沫。
他的喉结滚了两下,眼底的那股狂热快要溢出来了。
“殿下。”
郑和的声音有些发紧,胸膛剧烈起伏。
“奴婢听闻。”
“殿下派锦衣卫去海外孤岛挖了神石。”
“这几日,城里都在传,大明的仙家商会正在四处搜刮奇珍异宝。”
他深吸一口冷气。
双手死死按在膝盖上,指节发白。
“大明境内的山川,早晚会被挖空。”
“可海的外面。”
郑和抬手指着东南方向。
“海的那边,有无数我们没见过的岛国!”
“有比京城还要大的玉石矿脉,有香料,有无尽的黄金和殿下要的神石!”
他的眼睛里,仿佛闪烁着整片星辰大海的光芒。
那是一个航海家骨子里对未知世界的疯狂向往。
“奴婢不才。”
郑和把头重重磕在地上,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抖。
“愿领一支船队。”
“出海!”
“去给殿下把这天底下的资源,全装回大明的国库!”
风吹过院子。
卷起几粒没化干净的雪珠子。
解缙站在一旁,听得直撇嘴。
他觉得这小太监脑子进水了。
海里那是什么地方?风高浪急,出去就是喂鱼。
还想带着船队去海外寻宝?
大明的船最远也就沿着海岸线走走。
朱璟坐在藤椅上。
他伸出穿着软底布鞋的右脚。
鞋尖在那艘巴掌大的木头船模上,轻轻拨弄了一下。
小木船在长了青苔的石板上晃了两下。
牙签做的主桅杆有些松动。
歪向了一边。
“你想去海外找资源?”
朱璟收回脚。
身子往前倾了倾。
他伸出两根手指。
捏住那艘粗糙的木头模型。
拿在手里颠了颠。
很轻。
木头甚至有些发朽。
朱璟转过头。
看了一眼院子中间那个积满了雨水的池塘。
他随手一扔。
啪。
小木船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
落进池塘里。
溅起一圈微小的水花。
水面荡起涟漪。
那艘小小的多桅帆船,在水面上打了个转。
随着风。
慢吞吞地往池塘中心飘过去。
桅杆晃晃悠悠,看着随时都会翻。
朱璟看着水面上的木船。
摇了摇头。
他把手揣回丝绸衣袖里。
“这木头壳子太慢了。”
朱璟打了个哈欠,语气随意。
“靠风吹?”
“等你飘到西洋。”
“我想要的那点黄花菜,早就凉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