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花还在院子里飘着。
蒋瓛来得很快。
他穿着一身大红飞鱼服,脚步带风地跨过东宫高高的门槛。
靴底在青砖上踩出“吧嗒”的响声。
走到离破藤椅还有三步远的地方。
他停住脚。
右手一撩下摆,单膝重重地磕在长着青苔的地砖上。
没带腰刀。
那把杀人无数的绣春刀,被他留在院门外的石狮子底下了。
“臣蒋瓛。”
他低着头,声音像在粗砂纸上打磨过一样干涩。
“叩见太孙殿下。”
朱璟没动弹。
他右手拿着根铁签子,从黄铜炭盆上的铁丝网里拨拉出一颗烤裂的油栗。
用大拇指和食指捏着。
有点烫。
他在指尖倒腾了两下,剥开焦黑的壳。
“起来吧。”
朱璟把黄澄澄的栗子肉塞进嘴里。
嚼了两口,有点干。
他端起旁边的茶杯顺了一口。
蒋瓛没敢站直。
维持着单膝跪地的姿势,只是把腰往上拔了拔。
朱璟咽下栗子。
左手在宽大的蟒袍袖兜里掏了掏。
一阵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响起。
从系统仓库里。
他像是倒垃圾一样,往外扔东西。
当啷。当啷。
一堆黑乎乎的铁疙瘩,直接砸在青石板上。
砸出一串火星子。
青砖被磕掉了几块边角。
蒋瓛下意识地往后缩了半寸。
他定睛看去。
地上堆着几十把黑黢黢的镐头。
不是普通的铁镐。
这镐头是用玄铁打的,沉得吓人。
表面坑洼不平,连个木柄都没装,全是光秃秃的铁头。
这玩意儿是朱璟闲着没事,用丹田灵火随便融了几块玄铁矿石捏出来的。
“这东西,你拿着。”
朱璟用脚尖踢了踢最外头的那把镐头。
玄铁在石板上擦出一道白印。
蒋瓛盯着那堆铁疙瘩。
喉结上下滚了两下。
“殿下,这是……”
“去镇抚司。”
朱璟拿起铁签子,接着去拨弄炭火。
“挑三千个身体最壮、底子最干净的锦衣卫。”
“绣春刀全给我在库房里锁好。”
他转过头,看着蒋瓛。
“带上这些镐头。”
蒋瓛愣住了。
他张着嘴,满脸茫然。
堂堂大明锦衣卫,天子亲军。
平时干的是抄家灭族、审问贪官的活。
最差也是去边关刺探军情。
带镐头?
“跟着外面那个跪在雪地里的日本使臣。”
朱璟语气平淡。
像是在安排一桩最不起眼的小事。
“去他们那个岛。”
“到了地方。”
朱璟竖起一根手指。
“不抓人,不审案,也不要那帮矮冬瓜的脑袋。”
“去那些他们挖金子、产银子的地方。”
“给我接着往下挖。”
“往下挖一百丈。”
朱璟的声音里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冷意。
“泥土下面。”
“会有一种发着微光、有些发灰的石头。”
“把那种发光的石头。”
“一块不落,全给我撬下来。”
“装船,运回东宫。”
东宫的院子里死一般的安静。
炭盆里的火星子跳了一下。
蒋瓛觉得自己的脑子有点转不过弯来。
三千最精锐的锦衣卫。
去海外的荒岛上。
当矿工?
去挖发光的破石头?
这道命令,比让他去单挑北元十万大军还要荒谬。
但蒋瓛是个聪明人。
他能在老朱手底下活到现在,靠的就是听话。
不问缘由,不问对错。
只知道执行。
更何况,眼前这位,可是能一巴掌掀翻十万倭寇的活神仙。
蒋瓛深吸了一口气。
把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疑问,死死按进肚子里。
“臣!”
他双膝跪地,额头重重砸在冰冷的青石板上。
“遵旨!”
蒋瓛爬起来。
他没叫太监帮忙。
自己脱下那件名贵的大红飞鱼服,垫在地上。
然后弯下腰。
两只粗壮的胳膊青筋暴起。
把地上那几十把沉重如山的玄铁镐头,全划拉到飞鱼服里。
吃力地打了个死结。
他扛起那个沉甸甸的大包袱。
压得腰都弯了三分。
一步一步,倒退着出了院门。
三天后。
大明皇家水师的码头。
冷风夹着细雨,打在海面上泛起白沫。
沈清秋站在码头高处。
她披着件防风的青色油纸雨披。
看着下方那几十艘巨大的福船。
这些是仙家商会连夜改造的符文海船。
吃水深,船底贴着御风符和辟水阵,能无视海上的风暴。
码头上。
黑压压的一片。
三千名锦衣卫。
没穿飞鱼服,全换上了厚实的粗布短打。
腰里没跨绣春刀。
每人肩膀上,都扛着一把用木棍临时装了柄的玄铁大镐。
蒋瓛站在队伍最前面。
他手里拿着一张海图。
旁边站着那个鼻青脸肿、腿还没好利索的幕府使者。
使者抖得像个鹌鹑,看着这三千如狼似虎的“矿工”。
连个屁都不敢放。
“登船!”
蒋瓛大手一挥。
嗓音在海风里粗犷沙哑。
三千锦衣卫。
扛着镐头,排着整齐的队列。
踩着跳板,浩浩荡荡地上了大船。
沉重的木板在靴底的踩踏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
风帆落下。
船底的符文亮起青蓝色的微光。
几十艘大船在海面上划出一道道白色的长长水痕。
像一群嗅到了血腥味的黑色巨鲨。
破开海浪,直奔东海尽头的那个狭长岛国。
……
一个月后。
天已经彻底黑了。
应天府的街道上。
宵禁的更夫刚敲过两遍锣。
东宫那扇被风雪打得有些掉漆的朱门外。
几辆没有牲口拉的四轮符文车。
悄无声息地停在夹道里。
车底盘的青光把周围的积雪照得发绿。
几个穿着黑衣的锦衣卫校尉。
动作麻利地打开车后厢。
没有出声,连呼吸都压得很低。
他们两人一组,抬起一口口沉重的黑木箱子。
蹑手蹑脚地搬进东宫的后院。
后花园的地上。
积雪还没化。
那把破藤椅旁边,箱子摞得像小山一样高。
朱璟披着一件单薄的白色里衣。
光着脚站在雪地里。
脚底板踩着薄冰,他没觉得冷。
他走到最前面的一口木箱前。
食指微屈。
对着箱盖上的铁锁。
轻轻一弹。
咔嚓。
儿臂粗的生铁锁头,像朽木一样断成两截。
掉在雪地上。
朱璟随手掀开沉重的木头盖子。
呼——
一股无法用言语形容的、浓郁到了极点的灵气。
瞬间从箱子里喷薄而出。
这股灵气太纯粹了。
甚至在空气中凝结成了实质的白色雾滴。
顺着箱子边缘往下淌。
滴在周围那些枯死的杂草上。
杂草肉眼可见地返绿,甚至抽出了嫩芽。
箱子里。
满满当当,全是不规则的灰色石头。
石头表面有些粗糙,带着没清理干净的泥土。
但在石头内部,正往外散发着一层莹润的、如水波般的微光。
下品灵石!
整整一箱子!
而且看纯度,在下品里绝对算是顶尖的货色。
朱璟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他转过头,看向身后那一摞摞堆积如山的上百口木箱。
“这帮锦衣卫。”
他在心里咂了咂嘴,喉结滚动了一下。
“干起挖矿的活,比抄家还狠啊。”
“这是把人家祖坟底下的矿脉都给撅了吧。”
他没去开剩下的箱子。
挥了挥手,让那几个搬箱子的锦衣卫退出去。
院门关上。
整个东宫后院,彻底被这股浓郁的灵气包裹。
朱璟走到那堆箱子中间。
盘腿。
直接坐在了冰凉的雪地上。
这一个多月。
他靠着那几个破烂灵石布下的聚灵阵,修为进度卡得死死的。
丹田里的灵液像是一滩死水,半天转不动一圈。
现在。
燃料够了。
朱璟闭上双眼。
双手在腹部结出一个古朴的聚灵法印。
轰!
那一百多口木箱子。
没有受到任何外力的撞击。
箱盖同时炸开!
木板碎片四下飞溅,砸在四周的红墙上。
箱子里的灵石。
在朱璟神识的牵引下。
像是一条条灰色的小鱼,直接从箱子里飞了出来。
悬浮在半空。
围着他盘腿而坐的身体,形成了一个巨大的灵石风暴圈。
灵气浓度在一瞬间达到了一个恐怖的峰值。
甚至发出了类似于雷鸣的闷响。
朱璟的呼吸变得悠长。
一呼一吸之间。
那些悬浮在半空的灵石,光芒开始迅速暗淡。
一丝丝精纯至极的灵力,顺着他的口鼻、十万八千个毛孔。
疯狂地、毫无保留地倒灌进他的体内。
丹田里。
那团粘稠得像泥浆一样的乳白色灵液。
在海量灵气的注入下。
开始疯狂地加速旋转。
越转越快。
体积在不可思议的压力下,一点点变小。
颜色却越来越深。
一股属于筑基期的强大威压。
正在这个被白雪覆盖的东宫后院里。
悄无声息地酝酿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