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越在深圳又待了两天。
一天跟程稳把十七层十八层的装修方案过了，施工队进场时间定在下周一。一天跟林森把酸辣粉桶的初稿看了，橙红色底配三根线条勾勒的红薯粉，品牌名粗黑体，沈越让改了一处——辣度三个辣椒改成两个半。林森说半颗辣椒画出来像被咬过。沈越说那就对了。
第三天早上，沈越坐城际回省城。
周明远来接站，开的沈越那辆路虎。老周坐在驾驶座上，隔着玻璃冲沈越点了下头。
“沈总，这一趟辛苦。”
“还行。”沈越把包扔后座，“总部这几天有什么事？”
“王浩从东北发了一批新米样品过来，让研发中心测支链淀粉含量。他说今年五常雨水好，这批米质量比去年高。孟婷婷那边已经开始做检测了。”
“还有呢？”
“省商务厅昨天来了个电话，说下个月有个农产品出口企业座谈会，想请沈总去发言。我说您出差了，回来再定。”
“什么主题？”
“跨境电商和农产品出海。麦局长那边打过招呼的。”
沈越点点头。
周明远把保温杯递过来，红枣枸杞茶，温度刚好。然后他坐到副驾，把后座留给沈越一个人。
“嫂子在家？”
“在。麦局长昨天来了一趟，送了一箱猕猴桃，说是陕西那边扶贫项目产的。”
沈越笑了。他老丈人麦援朝自从升了商务局局长，到哪儿都带着扶贫产品的样品。上回送的是恩施的土豆，再上回是云南的核桃。李秀兰说再这么送下去，沈记食堂能开扶贫专柜了。
老周开车稳，从不急刹，从不别车，高速上永远走中间车道，定速巡航卡在一百一十五。沈越坐他的车从来不晕。
车进村的时候，沈越看见办公楼工地的基础已经出了地面。塔吊转着，混凝土泵车嗡嗡响。他没让停车，直接回了家。
麦晓雯在院子里浇花。十一月的省城已经凉了，她把沈越的一件旧卫衣套在身上，袖子卷了两圈。看见路虎停门口，水壶往花盆里一搁就过来了。
“瘦了。”
“这才出去几天。”
“几天也是瘦了。程哥是不是没带你吃好的？”
“顿顿潮汕牛肉火锅。”
麦晓雯伸手捏了捏他胳膊：“肉呢？”
沈越把她手拍开：“晚上吃妈包的饺子。我先洗个澡。”
洗完澡出来，李秀兰已经在厨房忙活了。沈建国坐在客厅看新闻，手边放着那个黑色封皮的笔记本。沈越注意到笔记本封面磨出了毛边。
“爸，你那本子记满了没有？”
“快了。”沈建国翻了一页，“还剩十来页。”
“记满换一本。我让周明远给你买一样的。”
沈建国嗯了一声，没抬头。
饺子是猪肉白菜的，李秀兰还拌了一盘皮蛋豆腐。沈越吃了两盘，麦晓雯在旁边给他剥蒜。
“晓雯。”
“嗯？”
“你护照还在有效期吧？”
麦晓雯剥蒜的手停了：“在啊。怎么了？”
“咱俩去趟美国。”
李秀兰的筷子顿了一下。沈建国从新闻里抬起头。
“去美国干啥？”麦晓雯问。
“看看Jason那边的情况。酸辣粉在亚马逊上架三个月了，包装马上换新款，我得去实地看一眼。Jason那边催了好几次，说让我亲自去看看终端的真实情况。”
“他催你你就去？”
“也不是光为他。跨境电商这块，刘凯和周沛报上来的数据我看不懂。转化率、AcoS、RoI，表格做得漂漂亮亮，但我不知道那些数字背后是真的卖出去了还是广告烧出来的。得自己去货架上站一站。”
麦晓雯把剥好的蒜放在沈越碗边，擦了擦手。
“行。什么时候？”
“下周。签证加急，三四天能下来。”
“去几天？”
“十天左右。顺便带你转转，洛杉矶、旧金山，你一直念叨的那个一号公路。”
麦晓雯眼睛亮了一下，然后迅速收住。
“你是去工作的，带上我方便吗？”
“方便。工作的时候你在酒店睡觉，工作完了咱俩去玩。两不耽误。”
李秀兰看了看沈建国。沈建国把电视声音调小了。
“美国那边，乱不乱？”李秀兰问。
“妈，我们去的是洛杉矶，不是战区。”
“新闻上老说美国这那的。”
“新闻上还说酸辣粉能治感冒呢。”
麦晓雯在桌子底下踢了他一脚。
沈建国放下筷子：“出门在外，安全第一。多带几个人。”
“我知道。我让周明远找了几个保镖。”
“保镖？”李秀兰声音高了半度，“去旅个游还请保镖？”
“不是专门请的。公司安保部要扩建，正好有几个退役的过来面试。顺便带上，也算考察一下他们的实际能力。”
沈建国看了他一眼，重新端起碗：“几个人？”
“四个。”
“够不够？”
“够了。四个都是特种兵退下来的。”
李秀兰还想说什么，沈建国摆摆手：“吃饭吃饭。”
第二天上午，沈越到总部办公室。周明远已经把签证材料准备好了，整整齐齐码在一个透明文件袋里。
“护照、照片、在职证明、银行流水、行程单。还差您和嫂子的结婚证复印件。”
“结婚证复印件要它干嘛？”
“证明夫妻关系。签证官怕有人跑过去不回来。”
沈越笑了：“他多虑了。”
周明远也笑了：“流程需要。”
“保镖的事，怎么样了？”
周明远从文件夹里抽出四份简历，一字排开。
“四个人，都是今年退的。两个陆军，一个武警，一个海军陆战队。年龄最大三十二，最小二十七。安保公司那边我借了场地让他们做了体能和格斗测试，全部优秀。”
沈越拿起简历翻了翻。
第一个，郭大勇，三十二，陆军侦察连，立过三等功，服役十二年。照片上平头，脖子比脸宽。
第二个，刘振，二十九，武警特勤，参加过反劫机任务，退役后给一家私企老板当过一年私人保镖。
第三个，赵凯，二十八，海军陆战队两栖侦察，蛙人出身，拿过全军游泳比赛名次。
第四个，孙浩，二十七，陆军步兵，全师大比武第二名，射击和驾驶都是顶级。
“我跟他们每个人都聊过一轮。”周明远说，“四个人话都不多，问什么答什么，不多说一个字。但眼睛不停在动，进门先看出口，坐下先看周围，习惯性的。”
“身手你试过没有？”
“安保公司的朋友试的。原话是，这四个人放出去，随便一个人顶三个。四个人配合起来，他在这个行当干了十年没见过这么默契的。”
“他们以前认识？”
“不认识。但好的兵，动作习惯是一样的，不用磨合。”
沈越把简历放下。
“都带上。签证一起办。”
“美国签证他们自己有。退役后都出去过，不是第一次。郭大勇去年还去过一趟德州，说是帮朋友押运一批设备。”
沈越看了周明远一眼。
“你连这都摸清楚了。”
周明远笑了笑：“给沈总办事，不敢省工序。”
下午沈越去研发中心找孟婷婷。办公室里，孟婷婷正对着一排培养皿拍照。
“沈总，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下周我去美国，大概十天。研发中心这边有什么事您直接拍板。”
“美国那边的代餐粉销售数据，帮我带一份回来。要分口味、分渠道的。我们这边在做配方微调，需要终端的真实反馈。”
“行。”
“还有，你让周沛把亚马逊上竞品的差评原文打包发给我。翻译件我要，原文也要。有些负面评价翻译过来就变味了。”
沈越拿出手机记了一下。
接下来三天，周明远把一切安排妥当。签证、机票、酒店、租车、行程表，连洛杉矶哪家超市有沈记产品的铺货都提前查好了。
“Jason那边对接好了。他会在洛杉矶机场接机，酒店订在尔湾，离他仓库十五分钟车程。第一天看仓库和样品，第二天上午去两家超市看终端陈列，下午去圣莫尼卡。第三天沿一号公路往旧金山开，路上有三个服务区有我们的货，正好顺路看。”
沈越看着行程表：“你这是去旅游还是去巡店？”
“巡店为主，旅游为辅。”
“我老婆那边你怎么交代？”
“我跟嫂子汇报过了。她说，只要第三天一号公路是真的带她看风景，前两天她可以忍。”
沈越笑了。
出发那天，老周开车，一辆路虎一辆GL8，八个人——沈越、麦晓雯、周明远、老周，加上四个保镖。
郭大勇坐GL8副驾，刘振和赵凯第二排，孙浩第三排。四个人清一色深色便装，运动鞋，每人背一个双肩包。包里面装的什么，沈越没问。
麦晓雯穿了件白色卫衣，扎了个马尾，背着一个小挎包。上车前她看了GL8一眼，小声跟沈越说：“这阵仗，不知道的以为咱们是哪个代表团的。”
“本来就是代表团。沈记集团赴美考察团。”
“有自己老婆当团长的吗？”
“你现在就是了。”
麦晓雯笑着锤了他一下。
到机场，周明远负责所有人的登机牌和行李托运。老周把车停好，跟沈越说了句“沈总一路顺利”，然后坐进驾驶座，他负责把车开回去。
过安检的时候，郭大勇四个人被单独检查了一遍。安检员拿着检测仪在他们身上扫了好几个来回，又开包翻了半天。最后什么都没查出来，放行了。
周明远低声说：“他们的包，自己提前清过。”
登机口在t2国际出发。沈越找了家咖啡店让大家坐下。麦晓雯靠着沈越刷手机。
“哎，安娜发了条新视频。”
沈越凑过去看。安娜站在扎染工坊门口，手里举着一块刚染好的蓝布，布上印的是沈记的LoGo。标题写着：老板和老板娘要去美国啦，带了扎染礼物送给美国的朋友。
评论区第一条：安娜姐，你什么时候去？
安娜回复：等我把签证办下来。
“安娜也想去？”麦晓雯问。
“Jason那边想请她去洛杉矶做一场tiktok直播带货。我说不急，这次咱们先去探路，摸清楚了再说。”
广播响了，通知开始登机。
郭大勇四个人站起来，自动散开。两个走在前面，两个跟在后面，把沈越和麦晓雯夹在中间。不是刻意的，就是很自然地走到了那个位置。麦晓雯回头看了一眼，忍不住笑了。
“沈越，你说实话。你到底是想去考察市场，还是想体验一把带保镖出门的感觉？”
“都有。”
“哪个占比大？”
“考察市场百分之五十一，带保镖出门百分之四十九。”
“那还多两个点呢。”
“多出来的两个点是带你旅游。”
麦晓雯笑着挽住他胳膊。
登机廊桥里，沈越手机响了。程稳发来一条消息：十七层的隔断墙今天开始打了。蔡文辉说程亦辰的七号配比粉皮已经送去三家茶楼试吃，反馈都不错。
沈越回了个“好”，把手机调成飞行模式。
机舱里，他们的座位在商务舱前部。周明远坐过道另一侧，老周没来，他留在省城。郭大勇四个坐经济舱，选的位置是第一排和紧急出口——腿能伸开，而且能看到商务舱的入口。
周明远把纸质行程单递给麦晓雯：“嫂子，行程我发您微信了，纸质版您留着备查。”
麦晓雯接过来看了一眼：“周秘书，你管这叫旅游？”
“工作旅游。工作在前，旅游在后。”
“第一天仓库超市，第二天上午超市下午圣莫尼卡。这叫掺着来。”
“嫂子，圣莫尼卡海滩我查过了，日落时间下午五点十七分，您和沈总逛完超市过去正好赶上。”
麦晓雯把行程单拍在沈越胸口。
“沈越，你这个秘书，当旅行社地接都屈才了。”
飞机开始滑跑。
沈越握住麦晓雯的手。她的手比他的还凉一点。
“怕坐飞机？”
“不是怕坐飞机。”麦晓雯看着舷窗外加速后退的跑道，“就是觉得，哎呀你不懂。”
飞机抬头，离开地面。
沈越没说话，只是把她的手握紧了一点。
经济舱里，郭大勇把座椅靠背调直，系好安全带。刘振从包里掏出一本书开始看，封面是英文的。赵凯和孙浩上飞机就闭眼睡了，但郭大勇知道他俩没睡着。
起飞后四十分钟，安全带指示灯熄灭。
郭大勇站起来，走到前舱卫生间门口，顺便往商务舱方向扫了一眼。
沈越和麦晓雯并排坐着，一人一只耳机，正在看平板上的什么。周明远在过道另一侧，打开电脑在敲字。
郭大勇上完厕所回到座位。
刘振翻了一页书，头也没抬：“怎么样？”
“都挺好。”
刘振不再问了。
郭大勇靠回椅背，闭上眼睛。
太平洋上空，飞机继续往东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