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强北那家包装设计公司在赛格大厦后面的巷子里。
沈越和程稳按门牌找了两圈,最后在一栋老式商住楼的五层找到了。电梯慢得像在开盲盒,每层停一下,门开了外面是墙。程稳说这电梯比他岁数都大。
公司门口没挂招牌,就一张A4纸,黑体加粗印着“叁石设计”四个字,透明胶贴的。
程稳看了看那张纸:“你确定是这儿?”
“Jason推荐的。说深圳做外贸包装,这家最懂老外的审美。”
推门进去,里面出乎意料地大。两百多平打通的空间,一面墙全是色卡和纸样,另一面挂着至少五十种包装样品——有茶叶盒、电子烟外壳、宠物零食袋、还有几桶酸辣粉。
一个戴圆框眼镜的男人从电脑后面站起来,三十出头,头发乱得像刚被风筒吹过。
“沈总?Jason跟我打过招呼了。我叫林森,三个木那个森。”
“沈越。”沈越跟他握了手,“这是我搭档程稳。”
林森搬了两把椅子过来,椅背上搭着各种打样用的不干胶贴纸。他自己坐在一张堆满色卡的办公椅上,脚一蹬滑过来。
“Jason的原话是,沈记的产品在美国能打,但包装像供销社的展品。”
程稳笑了:“他原话没这么客气吧。”
“确实没这么客气。”林森也笑,“他说你们的酸辣粉桶,老外看了以为是园艺肥料。”
沈越没生气。他自己也清楚,沈记的包装一直是短板。省城那边的设计团队做做国内渠道还行,手绘老槐树、农家小院,中国人看着亲切。但放到亚马逊的详情页上,跟那些配色大胆、字体醒目的竞品放一起,确实吃亏。
“你先看看我们现在的包装。”沈越把手机递过去,里面存了沈记全线产品的包装图。
林森划了几张,没说话。划到粘豆包的时候停了一下,把手机拿近了看。
“这个粘豆包的包装谁做的?”
“省城一个设计师。怎么了?”
“思路是对的。”林森把手机转过来给沈越看,“黄色底,红色的豆子图案,辨识度有。但字体太保守了。你看这个英文‘Sticky bean bun’,用的是宋体直接转的,老外看着像说明书。”
他起身走到那面样品墙前面,取下来一个袋子递过来。
是一家国内新消费品牌的坚果包装。上面没有产品实拍图,只有一组几何图形和一行大字——字体是专门设计的,圆润但有力,中英文混排。
“他们在美国卖得不错。包装上没有中文,只有LoGo是一颗抽象化了的腰果。”
程稳接过来翻了翻:“这包装成本多少?”
“批量的话,单袋比你们现在的贵四毛钱左右。主要贵在专色印刷和触感膜。”
“四毛。”程稳在心里算了一下,“如果月销十万袋,就是四万块成本增加。”
“但售价可以往上提两美金。”林森说,“老外买方便食品,第一眼看包装,第二眼看配料,第三才看价格。你们的配料表其实很能打——红薯粉、非转基因植物油、没有味精添加剂。但这些信息在现在的包装上全缩在侧面的小字里,根本看不见。”
沈越从林森桌上拿起一支笔,找了张打印纸背面:“你说,我记。”
林森重新坐下,脚一蹬滑回电脑前面,把显示器转过来。
“先说酸辣粉桶。桶身主视觉,我的建议是放弃实拍。粉泡出来再好看,拍成照片也显糊。不如用插画。”
“插画?”
“对。但不是你们现在那种手绘农家小院。那个太具体了,文化门槛太高。要做减法。”
他在电脑上调出一张参考图。是一个日本方便面的包装,主视觉只有三根线条勾勒的面条,旁边一行英文,底色是纯橘色。
“看见没。三根线,所有人都知道是面条。橘色底,大脑自动关联到食欲。字体用的是粗黑体,货架上三米外看得清品牌名。”
程稳凑近看了看:“我们的酸辣粉,用什么颜色?”
“红色系,但要偏橙。正红在包装上显脏。橙红看起来更刺激味蕾。”林森在色卡墙上抽出一张色卡,“大概是这个方向。”
沈越在那张打印纸上记了一笔:酸辣粉桶——插画风——橙红色底——粗字体。
“桶身上的文案呢?”
“越少越好。品牌名Shenji,产品名hot & Sour Sweet potato Noodles,辣度标三个辣椒的图标。正面就这三样。配料表、营养成分、FdA认证标全部放侧面。”
“现在的包装正面信息太多了。”程稳承认,“我们自己人看都费劲。”
林森从样品墙又取下来两桶酸辣粉,一桶是沈记的,一桶是竞品的。他把两桶并排放在桌上,退后三步。
“你们站我这个位置看。”
沈越和程稳站过去。三米之外,竞品的那桶橘红色块非常扎眼,品牌名一眼就能辨认。沈记的深褐色桶身和手绘图案糊成一片,看不清卖的是什么。
程稳沉默了三秒:“换。”
“代餐粉系列呢?”沈越问。
“代餐粉走另一个路子。买代餐粉的人看的是功效和成分。包装要干净,大面积留白,用小的icon标注——高纤维、低GI、无添加蔗糖。这些icon比文字管用。”
他在电脑上打开一个文件夹,里面是各种icon的矢量图。
“这些是我之前给一个蛋白棒品牌做的,版权在我这儿,可以直接改。”
“字体呢?”
“代餐粉用衬线字体,显得专业。但标题用无衬线,保持阅读效率。中英文全部重新设计,不做直接翻译。”
沈越在纸上又记了一笔。
“粘豆包最麻烦。”林森挠了挠头,“这个品类在美国没有对标产品。老外不知道什么是粘豆包,也不知道该怎么吃。”
“Jason那边怎么卖的?”
“他说直播间里演示蒸的过程,切开露出红豆馅,老外就下单了。但包装上没有动态演示,光看一个黄色的包子,很多人划走。”
“所以包装上要体现吃法?”
“对。但不是文字说明,老外不读说明。”林森拿过沈越的笔,在那张纸背面画了个草图,“粘豆包的袋子,正面可以开一个异形窗口,镂空的,直接露出里面的产品。窗口形状做成豆子的轮廓。”
“那保质期怎么办?开窗会影响密封性。”
“窗口不开在真空层。袋子做成两层结构,内层全密封,外层开窗。成本会高一点,但视觉效果完全不同。”
程稳皱起眉头想了想:“这个袋子加上开窗和异形模切,单袋成本能控制在多少?”
“你们现在的袋子多少钱?”
“一毛八。”
“开窗加异形模切,大概两毛五。”
“贵了七分。”
“但售价可以加一美金。”
程稳看着林森画的那个豆子形窗口草图,慢慢点头。
沈越把记了三栏的纸推过去:“这些方向,多久能出方案?”
“酸辣粉桶最快,三天。代餐粉五天。粘豆包要打样测试,十天。”林森顿了顿,“但有个问题。你们这批包装是要统一视觉,还是各卖各的?”
沈越和程稳对视了一眼。
“什么意思?”
“统一视觉就是三个产品线看起来是一家的,靠LoGo和配色体系建立品牌识别。各卖各的就是单品逻辑,什么好卖做什么。”
“你建议呢?”
“统一。”林森说,“你们在美国是从零开始,不是单品突围的阶段。Jason的tiktok账号叫Shenji Kitchen,不是hot & Sour Noodles。品牌先行。”
沈越在纸上又写了一行字:统一视觉,品牌先行。
“报价呢?”
林森转回去敲了敲键盘,调出一张价目表。
“三款包装的主视觉设计,加上中英文字体定制,加上icon绘制,一共六万八。打样费用另算,大概三千。后续延展到其他产品线的设计,单品一万二。”
沈越看了程稳一眼。程稳比了个oK的手势。
“行。合同你发我,今天签。”
林森笑了,露出一排不太整齐的牙:“爽快。Jason跟我说沈总做事利落,没骗我。”
“他还说什么了?”
“他说你给他发的第一批货,空运的那批,包装箱外面手写了‘谢谢’两个字。他说做了这么多年生意,第一次见到发货人在箱子上手写谢谢的。”
沈越愣了一下。那两个字是包装车间吴姐写的,他都不知道。
“所以他才愿意追加第二批。”林森说,“老外也吃这套。”
从叁石设计出来,天已经黑了。华强北的灯箱全亮了,整条街像开了滤镜。程稳在路边买了一袋炒栗子,剥了两颗递了一颗给沈越。
“六万八。省城那个设计师要是知道了,估计心里不是滋味。”
“让她跟林森对接。国内包装和外贸包装分开做,不冲突。”
程稳把栗子壳扔进垃圾桶:“我让周沛明天把亚马逊上竞品的差评全部拉一遍,重点看包装相关的投诉。发给林森做参考。”
“对。老外的差评比咱们自己猜管用。”
沈越手机响了。陈瑶发了一条语音,他点开听:“沈总,赵一鸣今天在工地待了一整天。老张说桩基加深的事已经搞定了,设备层的十二根桩全部按新数据补到位。赵一鸣还画了一份桩基验收标准,让老张按这个验收。”
语音后面附了一张照片。赵一鸣坐在工地旁边的石头上,安全帽摘了放在膝盖上,正往那个不锈钢保温杯里倒水。天已经黑了,工地的照明灯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
沈越把手机递给程稳看。
“这孩子是真把工地当自己家了。”程稳说。
“你儿子也差不多。蔡文辉不是说他在厨房待了一天没出来。”
程稳剥栗子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笑了。
两个人沿着华强北往地铁站方向走。路过一家奶茶店,沈越买了两杯柠檬茶。
“程哥,你说咱们这帮人,从省城干到深圳,从深圳干到美国,图什么。”
程稳嘬了一口柠檬茶,被酸得眯起眼睛。
“以前在宏达的时候,我觉得做生意就是把货卖出去,把钱收回来。后来你让我管北方分公司,我发现不是。货卖得好不好,看你用不用心。”
“现在呢?”
“现在我觉得,用心也不够了。还得用对方法。”
沈越举起柠檬茶杯,跟程稳碰了一下。
回到酒店,沈越把林森的名片拍了张照发给Jason,附了一句:包装的事定了,三天后出方案。
Jason秒回了一个竖起大拇指的表情,紧接着又发了一条语音。沈越点开,背景音是洛杉矶的街道噪声:“沈总,你上次发的那批粘豆包,我老婆吃了说想起她姥姥做的波兰饺子。她让我问你,能不能单独寄两袋给她姥姥。”
沈越回了个“没问题”,然后把消息截图发给王浩。
王浩秒回:收到,明天发。地址给我。
沈越发完地址,把今天记的那张打印纸摊在酒店桌上。纸的正反两面都写满了,林森的草图、色卡编号、字体方向、统一视觉四个字被圈了好几圈。
他想了想,在空白处又加了一行:找时间让林森跟赵一鸣聊聊。包装结构那小子可能也懂。
窗外的深圳湾亮着零零星星的船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