浇地基的直播播到第三天，刘凯把沈越从工地上拽回了办公室。
“越哥，你得招个人。”
“招什么人？”
“主播。”刘凯把手机递过来，屏幕上是他自己的脸，满头大汗，安全帽歪戴着，正对着镜头结结巴巴地说“这个这个，钢筋，那个那个，水泥”。弹幕全在刷“刘哥你下来吧”“让越哥播”“求求了别折磨我们了”。
沈越看了几秒，把手机还给他。
“你播得挺好的。”
“好个屁。”刘凯擦了把汗，“我是电商运营，不是主播。你让我盯数据行，你让我对着镜头说话，我嘴瓢。今天在线人数从三万多掉到一万八，全是被我瓢走的。”
沈越靠在椅子上：“问题是现在公司没人能替。我要盯工地，王浩要盯生产，陈瑶要盯财务，孟主任泡在实验室不出来。剩下的人，张伟上镜就结巴，李强倒是能说，但他满嘴跑火车，上次直播说咱们红薯粉能治便秘，差点被平台封了。”
“所以得招。”刘凯从抽屉里拿出一份简历，“这人，你看看。”
简历上贴着一张照片。姑娘长得跟明星似的，瓜子脸，大眼睛，笑起来嘴角有两个浅浅的梨涡。沈越翻到名字栏——安娜。
“哪来的？”
“猎头推的。杭州那边mcN机构的签约主播，合同到期了，想换个环境。做过美妆、穿搭、美食三个赛道，单场最高在线四十万。”
“这条件，来咱们这儿？”
刘凯把椅子往前拉了拉：“我电话聊过了。她说她老家是隔壁县的，想离家近点。而且在杭州那边，mcN抽成太狠，她到手没多少。咱们这儿，底薪加提成，她算了算，不比杭州少。”
沈越把简历放下：“她要多少？”
“底薪五万。”
沈越手里的笔顿了一下。
“一个月？”
“一个月。”
“你知道赵姐一个月多少吗？”
“八千。”刘凯显然早就做过功课了，“陈瑶一万二，王浩一万，我底薪加绩效大概一万五。她要五万，是全公司最高的工资。”
沈越把笔放下，看着天花板。
“值吗？”
“值不值，面了才知道。”
安娜是周五下午到的。沈越让张伟去县城车站接的人，张伟回来的时候整个人都不对劲，把沈越拉到走廊里，小声说了一句：“越哥，这姑娘长得也太好看了。”
沈越没理他。
安娜走进会议室的时候，里面安静了三秒。她穿了一件白t恤，牛仔裤，帆布鞋，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没怎么化妆，但就是好看。不是那种网红脸的好看，是那种——怎么说呢——你妈看了也会说“这姑娘真俊”的那种好看。
“沈总好。”她伸手跟沈越握了一下，手心干燥，力道刚好。
“坐。”
安娜坐下，从包里掏出一个ipad，打开，推到沈越面前。上面是一份ppt，标题是《沈记农品直播方案》。沈越愣了一下，他以为就是来聊聊，没想到人家做了方案。
“我看过沈记的直播间回放。”安娜翻到第二页，“目前的问题是人设不统一。沈总你播的时候，风格是实在、接地气。刘经理播的时候，风格是紧张、嘴瓢。李强播的时候，风格是放飞自我。”
她翻到第三页。
“我的建议是——工地直播交给我。沈总你偶尔客串，但不用天天蹲在工地上。你有更重要的事。”
沈越靠在椅子上：“你凭什么觉得你能播好？”
安娜把ipad合上，看着沈越。
“沈总，我说句不客气的话。你播得好，是因为你是老板，你懂产品，你有故事。但你不是专业的主播。你不知道镜头哪个角度显脸小，不知道什么光线下红薯粉看起来最有食欲，不知道弹幕节奏怎么带，不知道什么时候该卖货什么时候该聊天。”
她顿了顿。
“这些，我专业。”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刘凯在旁边拼命使眼色，意思是“答应她答应她”。
沈越没看他。
“五万底薪，你知道我公司最高工资才一万五。”
“知道。刘经理跟我说了。”
“那你还敢要？”
安娜笑了，嘴角两个梨涡浅浅的。
“沈总，我不是来拿工资的。我是来帮你赚钱的。”
她把ipad又打开，翻到最后一页。上面是一个带货分成方案——她直播间挂的商品链接，每成交一单，她提三毛钱。
“三毛钱一单。”沈越念了一遍，“你对自己挺有信心。”
“我第一天直播，订单量翻倍。”
沈越看着她。
“你确定？”
“不确定。”安娜说得坦然，“但我在杭州的单场带货记录是两万单。你们现在日均三五千单。翻倍，不是不可能。”
沈越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他站起来。
“什么时候能开播？”
“现在。”
安娜的第一场直播，就在工地边上。
她没有用沈越平时那个手机支架，而是从行李箱里掏出了一整套设备——补光灯、无线麦克风、手机云台。刘凯在旁边看得眼睛都直了。
“这得多少钱？”
“三万多。”安娜一边调试一边说，“吃饭的家伙。”
下午三点，开播。
沈越站在镜头外面看着。安娜坐在工地边上的一把折叠椅上，背景是正在浇地基的工人们。她换了一件沈记的围裙，头发还是马尾，脸上的妆比面试时浓了一点点，但恰到好处。
“大家好，我是安娜。”她对着镜头笑了一下，梨涡露出来，“从今天开始，我会每天在这里直播沈记农耕文化体验园的建设过程。大家有什么想问的，随时弹幕。”
弹幕直接炸了。
“卧槽换主播了？”
“这谁啊好漂亮”
“越哥呢越哥呢”
“姐姐你好美”
“这个主播我可以”
安娜看着弹幕，挑了一条念出来：“‘越哥呢越哥呢’——越哥在后面站着呢，今天他是我的观众。”
她把镜头转了一下，扫过沈越。沈越站在挖掘机旁边，表情有点僵硬，抬手挥了一下。
弹幕笑疯了。
“越哥好呆哈哈哈哈哈”
“老板被迫营业”
“越哥你走开别挡着我看美女”
安娜把镜头转回来。
“今天不聊越哥，聊工地。”她站起来，往地基的方向走，“大家看这边，水泥已经浇了一半了。周队说，再有一个礼拜，整个地基就能完工。”
她蹲下来，用一根树枝指了指钢筋的密度。
“有没有懂工程的朋友？这个钢筋的间距，周队说是按照展馆的标准来的，能抗八级地震。”
弹幕里居然真的有人懂。
“间距目测十五公分，确实达标了”
“主播专业”
“这工地质量可以啊”
安娜把树枝放下，拍了拍手上的土，站起来，走到工地边上的一片红薯地旁边。
“这边是以后的红薯种植体验区。”她蹲下来，拔了一棵红薯苗，举到镜头前，“你们看，已经长小薯块了。三个月后体验园开业，这些红薯刚好能挖。”
她把红薯苗小心翼翼地栽回去，拍了拍土。
“到时候，你们来，自己挖，自己洗，自己做粉。”
弹幕开始刷“想去”。
安娜站起来，走回折叠椅坐下。她喝了口水，然后看着镜头。
“工地看完了。现在——有人想买酸辣粉吗？”
她笑了一下，梨涡又露出来了。
弹幕直接失控了。
“买买买”
“姐姐你笑一下我买十桶”
“链接呢链接呢”
“别说了上链接”
安娜把酸辣粉的链接挂上去，举着一桶拆开的样品，凑近镜头。粉饼的颜色、调料包的油亮、蔬菜包的颗粒，在补光灯下看得一清二楚。
“这个粉，是沈记自己的红薯粉做的。你们有些人可能买过他们家的干粉，这个是专门为冲泡改良的细粉。”
她用叉子戳了戳粉饼。
“泡四分钟。四分十秒的时候口感最好，我试了七桶试出来的。”
弹幕开始刷“专业”。
“酸辣粉的灵魂是醋。”安娜拿起醋包，撕开一个小口，凑近镜头，“你们闻不到，我替你们闻一下——山西老陈醋，三年陈的。”
她皱了皱鼻子。
“酸得正。”
弹幕已经疯了。
“姐姐你鼻子皱了啊啊啊”
“太可爱了”
“买买买不买不是人”
“已下单莫辜负”
安娜把醋包挤进桶里，又撕开辣椒包。辣椒的香味飘出来，连站在远处的沈越都闻到了。
“辣椒是李奶奶的配方。手工石臼捣的，不是机器磨的。”
她用叉子搅了搅，让辣椒油和醋汤混在一起，汤色变得红亮。
“等四分钟。”
这四分钟里，安娜没闲着。她拿起红薯干，对着镜头掰开，让大家看拉丝。拿起辣椒面，用手指蘸了一点放进嘴里，辣得吸了一口气，眼睛眯起来。拿起代餐粉的样品，冲了一杯，一边搅一边说口感。
弹幕一直在下单。
四分钟到了。安娜揭开酸辣粉的盖子，热气涌上来，镜头蒙了一层雾。她用手扇了扇，等雾气散了，叉了一叉子粉，吹了吹，送进嘴里。
嚼了三下。眼睛亮了。
“嗯——这个粉，比现煮的还弹。”
她又叉了一叉子。
弹幕开始刷“看饿了”。
安娜吃粉的样子很认真。不是那种做作的吃播，就是正常吃东西的样子，但就是让人看着有食欲。她吃到一半，抬头看了一眼弹幕，笑了。
“你们别光看我吃。自己也买一桶。”
弹幕飘过一条：“你吃的样子比任何广告都好使。”
沈越站在镜头外面，看着后台数据。
开播二十三分钟，在线人数六万八。开播三十一分钟，酸辣粉的链接库存五千单被清空。陈瑶手忙脚乱地补了五千，十分钟又没了。
刘凯站在旁边，嘴巴张着，半天没合上。
“越哥。”
“嗯。”
“她刚才说第一天订单翻倍。”
“嗯。”
“现在翻了四倍了。”
沈越看着安娜。她正对着镜头比划代餐粉的冲泡比例，阳光照在她脸上，梨涡浅浅的。工地上的水泥搅拌机轰隆隆地转，工人们抬着钢筋从她身后走过。她一边跟弹幕聊天，一边顺手又卖出去一千单红薯干。
下播的时候，后台订单总数停在了——一万两千单。
安娜关掉设备，把补光灯收进包里。沈越走过去。
“五万，值了。”
安娜抬起头，笑了一下。
“沈总，今天是第一天。以后会更多。”
她把设备包背起来，往办公楼走。走了几步回头。
“对了，那个代餐粉，黑芝麻味的，明天能不能多备点货？今天好多人问。”
沈越看着她的背影，又看了看手机上的订单数据。
刘凯凑过来：“越哥，五万花得值吧？”
沈越把手机揣回兜里。
“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