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月30日，星期三。
青云内部审计启动后的第6天，第一批处理结果送到了陈锐面前。
也是大清洗的开始。
刘怀东负责采购审核期间，将大量服务器和机房设备订单交给亲属控制的供应商。
3年订单总额超过8000万。
供应商通过抬高设备报价、重复计算安装费用和虚增维护项目，多收青云263万。刘怀东先后收取86万返点，还有几笔现金正在核实。
证据已经足够。
人力资源负责人将刘怀东的个人档案一同带来。
他2005年进入青云，参与过两座机房建设。
公司早期服务器遭到攻击时，他带着人在机房连续守过三天。前年一次电路故障，也是他在凌晨赶到现场，避免了大面积停服。
“过去的工作成绩确实不错，手里还有一部分期权。直接解除的话，其他老员工可能会有些想法。”
陈锐记得这个人。
早些年青云缺人，机房出问题以后，大家一起搬设备、查线路，谁也不讲职位。
刘怀东能从普通运维做到采购负责人，能力和功劳都有。
“他立过功，公司亏待过他吗？”
“工资、奖金和期权都按照当时的最高标准给了。”
“那还讲什么？我三令五申的红线，碰了就要滚蛋，别说是他，你们这些元老也不行。”
陈锐将处理文件签完。
“解除劳动合同，期权按照违规条款处理，多支付的采购款全部追偿。”
人力资源负责人收起文件。
“需要先找他谈一次吗？”
“不用。”
陈锐已经不想再听第二遍魏鹏那套说辞。
收钱的人总能找到理由。
第一次是供应商硬塞，第二次是逢年过节正常往来，第三次便成了行业规矩。
等到查账，又开始讲自己替公司加过多少班，过去立过多少功，家里还有老人和孩子。
“上午把权限停掉，工作电脑封存。”
“还有，谁来替他求情，就把谁经手的合同也查一遍。”
当天上午八点半，刘怀东的邮箱、财务与采购权限同时停止。
九点二十分，警方将他带走调查。
青云向关联供应商发出解除合作通知，尚未支付的货款全部冻结。
同一批审计中，还查出一名视频版权采购人员收取18万返点，一名地方市场经理长期接受广告公司的购物卡。
该移交警方的移交警方。
够不上刑事标准的，解除合同、追回所得。
四名在审核过程中严重失职的负责人受到降职和内部处分。
集团内部没有再开大会讨论，也没给任何人留下活动关系的时间。
审计查清一件，陈锐便处理一件。
新成立的监察审计部门直接向集团董事会负责。
所有中层以上管理人员重新申报亲属关系与对外投资。
供应商实际控制人、联系人和收款账户统一进入审核系统，内部员工及近亲属与供应商发生关联，必须提前说明。
历史合同还会继续查。
至于查出多少人，陈锐已经不准备给自己留面子。
公司规模越大，蛀虫越多，现在挖出来，总比几年以后连根烂掉强。
而且他向来对内很温和，可能也是这些人肆无忌惮的原因之一。
……
同一天下午，北工大完成了第一轮助学名单复核。
原本公示的600名学生中，43人被取消资格。
其中16份材料存在明显伪造，剩下的人隐瞒了家庭经营、房产或者车辆情况，不符合青云助学基金的资助标准。
学校又从此前落选的申请中重新核实出71名困难学生。
有人因为证明格式不符合要求被退回。
有人补充材料时超过期限。
还有人接触过博远，听说整理材料需要付费，干脆放弃了申请。
最终名单增加到628人。
多出的16.8万，由青云直接追加，不再从原有学生中削减名额。
学校没有等到国庆节以后。
财务部门当天加班，将第一批助学金转入学生账户。尚在补充材料的人继续核实，只要符合标准，后续单独发放。
博远向学生收取的材料费也开始退还。
转账记录能够确认的，由青云先行垫付，再向博远追偿。现金交费的学生提交收据或者聊天记录，经过核实，同样能够取回。
丁勇去年的申请被重新调了出来。
家庭情况属实，材料也在截止日期前寄出。快递晚了两天，学校拒绝接收，博远随后以材料不完整为由将他从审核名单中删除。
当时只要交1200块，对方便承诺替他补进名单。
丁勇没有交。
学校与青云商议以后，决定补发上一学年的6000块。本学年的助学金正常发放，他一共收到块。
银行短信送到手机上时，丁勇正在宿舍收拾国庆回家的行李。
他盯着余额看了几遍，先给母亲打去电话。
“钱到了，一共。”
电话另一边马上问他，是不是学校打错了。
“没打错，有6000是去年补的。”
母亲算了一阵，声音轻快了不少。
“那你回来的车票买好一点，别买站票了，你爸这个月的药还有，家里不用你寄钱。”
“药照常买吧，我留够学费和生活费，剩下的带回去。”
母子俩商量了半天。
一个坚持家里用不着，一个坚持父亲不能再把药停了。
软件学院教学楼里，宋凯同样收到了到账短信。
6000块。
他的名字原本落在名单外面，理由是贫困证明受潮，公章与编号无法辨认。
重新核实以后，学校联系了当地部门，确认文件真实，也确认了宋凯父亲受伤、家中负债的情况。
这笔钱本来就应该有他的份。
宋凯当天还有一份兼职。
中关村一家电脑店接到几台需要安装系统的电脑，老板答应做完以后给他80块。
他原本准备下课以后赶过去，收到短信，先去了学校缴费处。
住宿费补齐。
教材费补齐。
食堂卡充了300块。
剩下的钱转进另一张银行卡，按照后面几个月的生活费留好。
电脑店老板打电话来催，他还是赶了过去。
系统已经答应帮人安装，助学金到账也不能临时爽约。
老板见他进门便开始抱怨。
“下午就让人把电脑送来了，你再晚一点，客户都要来取了。”
“学校临时有事，耽误了一会儿。今天肯定全部装完。”
宋凯坐到电脑前，将几台主机同时打开。
老板在旁边看了一阵。
“国庆以后还有一批活，你要不要接？十几台，钱可以多给一点。”
宋凯想了想。
“周末可以，工作日可能来不了。我准备报名参加学校实验室的项目。”
“实验室给工资？”
“有补贴。”
“那比来我这里装系统强，以后发达了，别忘了我这里的系统都是你装的。”
“嘿，你先把今天的80块给我。”
老板笑骂了一句，回柜台继续算账。
助学名单重新公示以后，学校也调整了审核方式。
第三方机构不再接触学生，更不允许提供收费材料服务。
学院负责核实学生日常情况，学校资助中心审核基本材料，青云只保留资金审计和随机复核权。
证明模糊、各地格式不统一或者缺少非关键材料，工作人员必须先联系学生补充，不能直接从名单中删除。
申请、审核和发放由不同人员负责。
谁修改过材料、谁作出审核决定，系统都会留下记录。
青云基金也不再设置必须用完或者严格限制的人数。
符合条件便发。
当年度预算不足，青云追加。
经过博远这一遭，学校终于明白，审核贫困生最该防的并非学生多领几百块，而是有人守在门口，把发放资格做成生意。
国庆假期以后，北工大联合实验室重新招募学生。
宋凯经过实验楼时，看见门口贴着一张新通知。
项目名称写得很长。
京东大兴仓储中心调度系统测试，青云团购订单与配送数据接入。
下面招募软件工程、自动化和物流管理专业学生，参与周期3个月，每周至少到项目现场两次，提供实习补贴。
宋凯站在通知前看完要求，取走了一张报名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