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耀祖跨出边防所大门，脚步不自觉地快了起来。
自行车停在大榕树下，他几乎是小跑着往大榕树那边去，跨上车子，刚要蹬，突然想起什么似的，一个急转弯拐进了路口的供销社。
“同志，来两斤奶糖。”林耀祖弯腰往柜台上一趴，掏钱的时候，余光瞥见角落里堆成小山的汽水箱，又补充道，“再加一箱橘子汽水。”
售货员麻利地扯下一张牛皮纸，奶糖“哗啦啦”地滚进纸包。林耀祖接过，托在手里掂了掂，又凑近闻了闻，奶香味直往鼻子里钻。
他把汽水箱结结实实地绑在后座上，用麻绳绕了好几道，奶糖揣进怀里贴着胸口。
一路上，橘子汽水在箱子里碰撞出清脆的“叮叮当当”声，林耀祖骑在车上，脑海里已经浮现出孩子们看到奶糖和汽水时开心的模样，不自觉就笑了起来。
当他推着自行车走进院门。院子里，老太太正躺在树下的藤椅里，眯着眼睛听收音机，手里的蒲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摇着，嘴里还跟着调子哼哼唧唧的，也不知道在唱什么。
“汪汪！”小黑狗从堂屋里窜出来，尾巴摇得像拨浪鼓，湿漉漉的鼻子直往他裤腿上拱，兴奋得原地打转，林耀祖弯腰揉了揉它的脑袋。
他探头往堂屋里一瞧——好家伙，几个小崽子排排坐在电视机前，小脑袋一个挨一个，眼睛瞪得溜圆，一眨不眨地盯着屏幕。动画片里的打斗声震天响，喊杀声、爆炸声此起彼伏，却没有一个人注意到他回来。
林耀祖嘴角一扬，心里有了主意。他故意把汽水箱往地上一放，“哐当”一声。又慢悠悠地拆开奶糖包装纸，牛皮纸窸窸窣窣地响，塑料纸“哗啦哗啦”的，甜腻的奶香味顿时在屋里弥漫开来。
果然，立刻响起了窸窸窣窣的动静。林耀祖头也不回地往外走，耳朵却竖得老高——先是拖鞋“啪嗒啪嗒”踩在地上的声响，急促又凌乱；接着是此起彼伏的“粑粑”“姑父”“舅舅”“三叔”各种呼唤，一声比一声甜；最后，“轰”的一下，变成一窝蜂的脚步声，叽叽喳喳地追了出来。
他站在院子里，嘴角使劲往下压，憋着笑。小黑狗不明所以地绕着汽水箱打转，鼻子嗅来嗅去。
这时，林小涵第一个小跑到跟前，小手紧紧攥住他的裤腿，仰着脸，奶声奶气地喊：“粑粑！”声音里还带着跑过来的小喘气，软乎乎的。
赵慧也仰起小脸，眼睛亮晶晶地盯着林耀祖手里的糖纸，小嘴微微张着，像只等投喂的小燕子。
“汽水！大白兔！”林宗飞像颗小炮弹似的从屋里冲出来，差点撞翻汽水箱，急不可耐地踮着脚尖，手伸得老长。
林耀祖故意把糖举高，举过头顶，板起脸来，一本正经地说：“刚才我回来的时候，某些人看电视看得眼都不眨一下，喊都不应一声，现在倒跑得快了？”
“爹~”林宗飞立马换上讨好的笑脸，黑葡萄似的眼珠子滴溜溜地转，脸上堆满了笑，“我错了嘛！”说着还像模像样地鞠了个躬。
外甥卫东趁机抱住林耀祖的胳膊，整个人吊在上面，使劲摇晃：“舅舅最好了！”其他孩子也一窝蜂围上来，这个扯衣角，那个抱大腿，还有的踮着脚去够他手里的糖，叽叽喳喳的，活像一群炸了窝的麻雀。
“行了行了，”老太太用蒲扇轻轻拍打林耀祖的后背，眼里全是笑意，“你爹他们的船该靠岸了，还不快去码头帮忙？多大的人了，还跟孩子似的闹。”
林耀祖蹲下身，挨个往小手里放了两颗奶糖，孩子们立刻安静下来，一个个小心翼翼地捧着，像得了什么稀世珍宝。
“汽水等吃完饭再喝，还是老规矩，谁先吃完饭谁先拿。谁要是不听话……”他故意拖长了音调，眼神在孩子们脸上一一扫过。
“知道啦！”孩子们异口同声喊道。话音刚落，又像退潮般呼啦啦跑回屋里。
只剩下林小涵还站在原地，小手举着糖纸，仰着脸，奶声奶气地说：“粑粑，拆~”
林耀祖的心顿时化成一滩水，软得不行。他蹲下来，小心地剥开糖纸，看着小丫头把奶白的糖含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笑得见牙不见眼。
他正准备转身去码头接船，只见小家伙的奶声奶气地撒娇，“粑粑抱抱——”然后张开两只小胳膊。
林耀祖蹲下身，轻轻刮了刮女儿粉嫩的小脸蛋：“爹要去接阿爷，小涵在家看电视好不好？”
“不——要！”小丫头立刻鼓起腮帮子，活像一只生气的小河豚，小短腿还在原地跺了两下。她张开藕节似的胳膊，一把搂住父亲的脖子，毛茸茸的小脑袋在他颈窝里使劲蹭，像只撒娇的小猫。
林耀祖托着女儿的小屁股站起身，小丫头立刻得逞似的咯咯笑起来，两条小胖腿在他腰间晃啊晃的，像荡秋千。
老太太摆摆手：“带着去吧，顺便让阿青和玉凤回来做饭。我这老胳膊老腿的，可折腾不动这么多人的晚饭了。”
“舅舅……”一个怯生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赵慧揪着衣角站在门槛上，半个身子藏在门后，大眼睛里满是期待，“我也想去接妈妈……”
林耀祖看着外甥女那副小可怜样儿，心又软了。他弯下腰，右臂一揽，轻松就把赵慧也抱了起来。两个小丫头一左一右坐在他臂弯里，兴奋地晃着小脚丫，你一下我一下的。
“走喽！接阿爷去！”林耀祖大步流星地往外走。林小涵搂着他的脖子，小脸贴在他肩窝里；赵慧乖巧地靠在他另一侧肩头，小手抓着他的衣领。
码头上弥漫着浓重的鱼腥味，潮湿的木板上还沾着未干的海水。林母正弯腰清点海蜇，抬头看见儿子抱着两个小丫头走来，眉头立刻皱成了疙瘩。
“哎哟我的祖宗！”她直起腰，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小跑着迎过来，“这码头又脏又乱的，怎么把孩子们带来了？又是腥又是滑的，摔了怎么办！”说着就要去接林小涵，小丫头却扭着身子往父亲怀里钻，死活不肯松手。
林耀祖笑着躲开母亲的手，低头看了看怀里两个小丫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怜爱：“娘，您是没看见，这两个小祖宗眼巴巴地盼了一下午，都想妈妈了。”
赵慧乖巧地点点头，小手已经朝正在分拣海蜇的大姐伸了过去，身子往前探着，小嘴一张，脆生生地喊了一声：“妈妈——”
林母无奈地摇摇头，转身朝忙碌的媳妇和女儿喊道：“阿青，玉凤！别忙活了，先带孩子们回去做饭吧！”她指了指渐暗的天色，“再晚该摸黑吃饭了，别饿着孩子们了。”
叶青闻声抬头，看到丈夫怀里的女儿，她眼睛一亮，赶紧放下筐子，摘下手套在裤子上蹭了蹭，小跑过来：“小涵怎么来了？”
“还不是想你想得紧。”林耀祖弯腰把两个孩子放下。
林小涵立刻像只小蝴蝶似的扑向母亲，两条小短腿倒腾得飞快，一头扎进叶青怀里，嘴里“妈妈妈妈”地叫着。
大姐也快步走来，蹲下身，一把接住扑进怀里的女儿。小丫头迫不及待地从兜里掏出那两颗捂得有点化了的奶糖，献宝似的举到妈妈面前，小脸蛋红扑扑的：“妈妈看！舅舅给的！大白兔！”
“有没有谢谢舅舅？”大姐摸了摸小丫头的脑袋，眼里满是笑意。
“谢了！舅舅还带我来看妈妈！”小丫头笑眯眯地应着，小脑袋一点一点的。
“妈妈，吃糖！”小丫头说着，踮起脚尖，小手举着奶糖就往大姐嘴里塞，急得不行。
“嗯，真甜！”林玉凤装着咬了一口，眯着眼做出很享受的样子，随即剥开一颗大白兔塞到小丫头嘴里，“娘也给你打开一颗，好不好？”
小丫头含着糖，嘴巴鼓鼓的，立马甜得眯起眼睛，脑袋开心地晃来晃去，像吃了蜜一样。
“还是慧儿懂事，哪像我家这个，好东西都不知道想着我。”叶青看着这一幕，笑着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羡慕。
“娘，给！”话音刚落，林小涵就把嘴里还没吃完的半截奶糖掏了出来，湿漉漉地递到叶青面前，还瞪着那双无辜的大眼睛，一脸认真。
众人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一阵哄笑，连旁边的林母都笑得直不起腰。
“走吧，回家做饭了。”叶青忍着笑，牵起女儿黏糊糊的小手，转头对林耀祖柔声道，“你们也早点回来，别太晚。”
看着妻女和姐姐渐渐走远，慢慢融进昏黄的晚霞中。林耀祖忽然想起什么，高声叮嘱了一句：“记得把汽水放水里冰上啊！”
远处传来林小涵奶声奶气的应答，拖着长长的尾音：“知道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