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灶膛里的柴火噼啪作响，橘红的火苗舔着锅底，映得灶台前的墙壁一闪一闪的。
待早饭做好，一家人围坐桌子旁，就着咸菜和腌萝卜，呼噜呼噜地喝完了稀粥。
林耀祖蹲下身，小丫头仰着脸看他，腮帮子上还沾着一粒米，他伸手轻轻拈掉，拇指在她软乎乎的脸蛋上蹭了蹭，“咱们去找姑姑玩，好不好？”
小家伙眼睛一亮，小嘴咧开，兴奋地挥舞着小手，“找姑姑玩！找姑姑玩！”
晨雾笼罩着村道，薄纱似的，把远处的房子和树都蒙上了一层朦胧的影子。
林小涵趴在林耀祖肩头，小辫子随着步伐一颠一颠的。她全然不知等下要撇下她，只顾着东张西望，嘴里数着路边的野花：“粑粑看！蝴蝶！”小手一指，一只白色的粉蝶从草丛里飞起来，在雾里忽高忽低。
老屋门前，林母正忙碌着，手里端着盆水，往院子里泼。
林耀祖匆匆交代了几句，趁女儿被小妹拿出的彩色贝壳吸引住，他悄悄退到院外。
走出老远，还能听见女儿银铃般的笑声，随风飘过来：“姑姑，这个亮晶晶的！”
回到家时，叶青已把行李捆扎妥当：鼓鼓囊囊的包袱挂在车把，装着鱼蟹的水桶悬在后座。
老太太站在门槛边反复叮嘱：路上慢些，照顾好小飞...
林耀祖蹬上二八自行车，叶青侧坐后座揽着他的腰，儿子坐在前面的横杠上。车轮碾过露水未干的土路，留下两道蜿蜒的痕迹。
一个钟头的路程，生生走出了长途越野的架势。坑洼的土路被雨水冲刷得沟壑纵横，自行车轮不时陷进泥窝里。
林耀祖第三次下车推行时，后座的林宗飞突然一个趔趄，差点栽进路边的水沟。
哇啊——！小家伙死死揪住父亲的衣摆，吓得小脸煞白。
叶青慌忙跳下车，把儿子搂在怀里直拍背：乖乖，不怕不怕...
幸好没带小涵。叶青望着泥泞不堪的路面，心有余悸地捋了捋散落的鬓发。
林耀祖一脸后悔，裤腿早已溅满泥点：前些日子的暴雨把路泡坏了，早知道该绕道公社那边...
爹！我屁股都要颠成八瓣啦！林宗飞趴在车座上哼哼唧唧，眼眶里还噙着刚才吓出来的泪花。
林耀祖单脚撑地，指着远处炊烟袅袅的村落：瞧见没？那就外婆家..
话音未落，小家伙已经一骨碌坐直了身子，眼睛亮得像是点燃了两盏小灯笼：到啦到啦！
方才还哭丧的小脸瞬间放晴，兴致勃勃的看着田埂上吃草的老水牛，小屁股在车上扭来扭去。
“再乱动真要摔啦！”林耀祖轻喝一声，车把跟着晃了晃。
林宗飞这才缩回脖子，老实了片刻，可脑袋还是不安分地转来转去，一会儿看左边，一会儿看右边，像是怕漏掉了什么。
村口的榕树下，几个纳凉的乡亲正摇着蒲扇，见他们过来，纷纷投来艳羡的目光。
有人指着自行车啧啧称奇，嘴里念叨着“这车子真气派”；几个半大孩子追着车子跑了十来米，光着脚丫踩得尘土飞扬，嘴里喊着“等等我，等等我”。
林宗飞见状挺直腰板，下巴扬得老高，两只手紧紧抓着车把中间，活像只骄傲的小公鸡，恨不得全世界都看见他坐在自行车上。
自行车刚刹在小院前，小家伙就猴急地跳下来，脚一落地就扯着嗓子喊：“外公！外婆！我爹买自行车啦！崭新的！”声音又脆又亮，恨不得让整条巷子都听见。
木门一声推开，叶父趿拉着布鞋小跑出来，叶母围裙上还沾着面粉：哎哟，来也不捎个信！
老两口手忙脚乱地接包裹，突然“啊”地叫出声，眼睛瞪得溜圆，“这自行车……”
刚托人弄到的。林耀祖用袖子擦了擦车座，“永久牌，骑着稳当。以后阿青回来就方便了，不用再挤公车了。”
叶父颤抖的手抚过车梁，这得花多少钱啊...听说还要工业券？
找朋友买的。林耀祖轻描淡写地说着，把车推进院子。
外公外婆！林宗飞挺着小胸脯，眼睛亮晶晶的，我们家还有电视机呢！晚上全村人都来看！收音机、缝纫机也都有！
电视机？！叶母手里的包袱掉在地上，叶父一个趔趄，差点被门槛绊倒。
老两口面面相觑——这年头，整个生产队都没几台电视机啊！
林耀祖赶紧轻拍了下儿子的后脑勺：别听这小子胡咧咧，都是托朋友的福...他说着耳根微微发红。
叶父激动得直搓手：了不得啊！三转一响你们这就凑齐了！
他忽然压低声音，该不会是...眼神往公社方向瞟了瞟。
叶青娇嗔着打断，都是正经来路的。
好，好！叶父笑着连忙侧身让路，快进屋喝茶！今早刚炒的野山茶，配你娘蒸的桂花糕。
他殷勤地撩起门帘，又忍不住回头看了眼院子里锃亮的自行车。
林宗飞早就蹿进了堂屋，像只欢快的小山雀，一蹦一跳地凑到叶母身边，不一会儿就听见他献宝似的嚷嚷：外婆快看！爹还带了会吐泡泡的活螃蟹！
叶母被外孙逗得笑眯了眼，伸手替他擦去鼻尖上的泥点。
林宗飞看了一圈，小手揪着老人的衣襟直晃：外公外婆，表哥表姐们去哪儿玩啦？
叶母笑着回道：天没亮就背着竹篓上山啦，说是要摘今年头一茬的杨梅。
杨梅！小家伙的眼睛顿时亮得像星星，抓着外婆的手就要往外冲，我也要去！现在就要去！
等会再去！叶父从里屋走出来，休息一下，外公带你去摘最甜的乌梅子。那棵老杨梅树结的果子，连鸟儿都抢着啄呢。
林宗飞这才安分下来，却仍像只小陀螺似的在院子里转来转去，时不时跑到院子里看看这个，摸摸那个。屋檐下的燕子被他的动静惊扰，地一声飞出院子里。
林耀祖便将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简单跟叶父叶母说了一遍，不过刻意避开了举报走私那些危险的事情，生怕二老担心。
这才几个月功夫，先前电视机那些就已经够让我们吃惊的了，没想到你们又换了条大船！叶父拍着大腿，又惊又喜，阿青跟着你可真是享福了。
是啊，没想到你们小两口把日子过得这么红火。叶母笑得合不拢嘴。
都是托妈祖的福。林耀祖谦逊地笑了笑，目光不自觉地飘向身旁的叶青，要不是运气好，哪能有这份家业。
他说着，悄悄在桌下握住了叶青的手。
叶青脸上飞起两朵红云，轻声补充道：爹、娘，阿祖他可勤快了，天天起早贪黑的......
“今天可得好好庆祝一下，中午多喝两杯！”叶父笑呵呵地拍了拍桌子。
“爹，可不敢让阿祖喝酒。”叶青连忙劝阻，“待会儿还得骑自行车回去呢，二十多里路，喝多了路上不安全，可不能大意。”
回不去就住一晚嘛，难得来一趟。叶母也笑着帮腔。
“娘，小涵还在家呢，我们不回去，她该闹了。”叶青无奈地解释，“那丫头认床，夜里醒了找不到我，得哭得整个村子都听见。”
“哎哟！我大孙女怎么没带来啊？”叶父这才想起来，一拍脑门，懊恼得直摇头，“光顾着高兴，都没注意！瞧我这记性。”
叶母也疑惑地看向夫妻俩：是啊，怎么没把小涵带上？我还想着给她蒸鸡蛋羹呢，她最爱吃这个。”
“爹、娘，小涵年纪小，坐自行车不方便。”林耀祖解释道，“路上颠簸，怕她受不住，东西又多，就让她在家待着了。”
那下次可得坐车来，这都两三个月没见着她了。叶母语气里带着几分失落。
娘，您放心，下次一定带她来！林耀祖宽慰道，您二老要是想她，也可以去我们那儿住几天，家里有电视，您还能看看节目解闷。
“你们那么忙，我们去了不是添乱嘛！”叶父摆摆手，“天天出海，哪有空招呼我们。”
“怎么会呢？家里有叶青和我娘照应，您二老只管安心住下，什么都不用操心，就当换个地方歇歇。”
这样吧，等你舅哥他们回来，我们商量看看再说。叶父沉吟了一下。
“那行，听您的。”林耀祖点点头，没再多说，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外公，你们聊完了没呀？”林宗飞见大人们说得差不多了，拽了拽叶父的袖子，仰着脸，眼巴巴地问道，“我想去摘果子啦！”
“好好好，走，外公这就带你去！”叶父乐呵呵地站起身，顺手揉了揉小家伙的脑袋，“我家外孙想吃果子，那还能不让去？”
“我也一起吧，正好活动活动筋骨。”林耀祖拍了拍裤腿站起来，把椅子往桌边推了推。
“那敢情好！咱们爷仨一块儿去！”叶父爽朗一笑，转身从门后取了顶草帽扣在头上，又递给林耀祖一顶，“拿着，日头毒，别晒脱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