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朝阳登门那天,赵卫东刚从干休所回来。
他去看钟山岳,两个老头在院子里下了一盘棋。
钟山岳的棋还是那么臭,输了就掀棋盘,跟三十年前一模一样。
赵卫东帮他把棋子捡起来,钟山岳摆摆手说不下了不下了,留着下次再输。
临走的时候钟山岳拉着他的手说:
“卫东,跃民那孩子,多亏你看着。”
赵卫东没接话,拍了拍他的手背就走了。
回到胡同口,远远看见院门外站着个人。
蓝布褂子,灰裤子,脚上一双黑布鞋。
那人背着手,正仰头看院墙上头的石榴树枝。
枝上的果子已经红透了,裂开了几道口子,露出里头晶亮亮的籽。
赵卫东推车走近了,那人转过身来。
正是郑朝阳。
“赵先生。”
郑朝阳往前迈了一步,伸出手来。
赵卫东把自行车支好,跟他握了手。
那掌心还是硬的,茧子厚实,跟上次婚礼上碰杯时一样。
“叫老赵就行。”
赵卫东把院门推开。
“进来坐。”
郑朝阳跟着进了院子,四下打量了一圈。
石榴树底下搁着石桌,桌上放着赵思甜的小水壶和一盒蜡笔。
晾衣绳上搭着几件小衣裳,在风里轻轻翻动。
大黄从台阶上爬起来,凑到郑朝阳脚边闻了闻,尾巴摇了两下又趴回去了。
赵卫东从灶房拎了壶热水出来,泡了茶。
两个人坐在石榴树底下的石桌旁边。
郑朝阳端起茶杯,吹了吹上面的浮沫,喝了一口。
“粮仓。”
他叫了一声。
赵卫东的手指在茶缸上停了一下。
这个称呼多少年没人叫过了。
当年在城外的交通站,郑朝阳负责情报传递,他管赵卫东叫“粮仓”。
因为赵卫东送出去的物资从没断过,像粮仓一样,要什么有什么。
“你还记得这个名。”
赵卫东把茶缸搁下。
郑朝阳笑了。
他笑的时候眼角的纹路挤成一堆,白头发在日光底下亮闪闪的。
“怎么不记得。”
“那时候每次接头,我问你要货,你就说‘有’。”
“从来没打过磕巴。”
“那时候年轻,胆子大。”
赵卫东端起茶缸喝了一口。
“现在想想,后怕。”
“后怕归后怕。”
郑朝阳把茶杯搁在桌上,手指头在杯沿上轻轻敲了两下,跟当年敲桌子的节奏一样。
“当年那批磺胺,你从天津弄过来,过了三道封锁线。”
“我后来听老周说,有一回过卡子的时候,你把药藏在棺材里,自己扮孝子跟在后面哭。”
赵卫东摆了摆手。
“老周话多,什么都往外说。”
郑朝阳看着他的脸,目光在他花白的鬓角上停了一会儿。
“粮仓,这么多年了,你还是老样子。”
“嘴上不认,心里什么都认。”
赵卫东把茶缸端起来,茉莉花茶的香气在鼻尖萦绕。
他没有接话。
院子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风吹石榴树叶的沙沙声。
赵思甜从幼儿园放学回来,蹦蹦跳跳进了院门,看见有客人,站住了。
“叫人。”
赵卫东说。
“爷爷好。”
赵思甜叫了一声,跑进堂屋去了。
郑朝阳看着小姑娘的背影消失在门帘后面,收回目光。
“你孙女?”
“嗯。”
“几岁了?”
“四岁。”
郑朝阳点了点头。
他把茶杯端起来又喝了一口,放下的时候杯底磕在石桌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卫东,当年那些事,我一直想找个机会跟你好好聊聊。”
“公审大会那天我认出了你,但那时候不方便。”
“后来各忙各的,就耽搁了。”
赵卫东把茶缸搁下,看着他。
“你今儿来,不只是为了聊天吧。”
郑朝阳笑了一声。
“你还是那么直。”
他把身子往前倾了倾,双手搁在膝盖上。
“卫东,我要跟你说一件事。”
“前阵子市里搞党史资料征集,有人翻出了当年北平地下党的交通记录。”
“你那批物资的数目,对得上。”
赵卫东的手指在膝盖上收拢了一下。
“数目对得上,但来源对不上。”
郑朝阳看着他的眼睛。
“记录上只有‘收’没有‘支’。”
“那批药、那批粮,从哪来的,谁经手的,一概没有。”
“当年经手的人,老周牺牲了,老刘病故了,剩下的人要么不知道内情,要么说不清楚。”
赵卫东沉默了一会儿。
石榴树上裂开的果子被风吹了一下,一颗籽落下来,掉在石桌上,晶亮亮的,像一滴红珠子。
“老郑。”
赵卫东开口了。
“我就是一个普通人,做了该做的事。”
“来源的事,你就别查了。”
郑朝阳看着他。
两个老头隔着石桌对视。
日光从树叶缝里漏下来,打在两个人的手背上,斑斑驳驳的。
“卫东,你为革命做的贡献,历史不会忘记。”
郑朝阳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楚。
“我今天来,不是来查你。”
“我是来告诉你,组织上有人记得。”
“当年那批药救了袁团长,救了李云龙手下两个连的伤员,救了城外的交通站。”
“这些事,都有人记着。”
赵卫东把茶缸端起来,发现茶已经凉了。
他没有喝,搁回去。
“记着也好,不记着也好。”
“那些年,谁不是在拿命扛。”
“我比旁人运气好,没死在里头,多活了几十年,看着国家一天天好起来。”
“够了。”
郑朝阳看着他,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从兜里掏出一样东西,搁在石桌上。
是一个旧信封,纸面泛黄,边角磨圆了。
信封正面写着一行字,钢笔字迹,褪了色但还能认出来:
“城内交通站赵同志收”。
赵卫东看着那行字。
那是老周的笔迹。
方方正正的,一笔一画。
“这是1943年那批药的收条。”
郑朝阳把信封往他面前推了推。
“老周写的。”
“他牺牲前把这个交给了组织。”
“这些年一直搁在档案袋里。”
赵卫东伸手把信封拿起来,在手里翻了一下。
信封没有封口,里面是空的。
但那行字还在,老周的字还在。
他把信封搁回桌上。
“你留着吧。”
“搁在档案里,比搁在我这儿强。”
郑朝阳把信封收起来,揣回兜里。
他站起来,把茶杯搁在石桌上,整了整褂子的衣襟。
“卫东,下个月市里有个老战友联谊会。”
“来的都是当年北平地下党交通线的人。”
“我想请你去。”
赵卫东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我去。”
郑朝阳点了点头。
他走到院门口,又回过头来。
“粮仓。”
“老周要是还在,看见你现在这样,有儿有女有孙女,院子里的石榴树年年结果子,他准高兴。”
赵卫东把院门推开,送他出去。
胡同里的路灯刚亮,昏黄的光照在两个人身上。
郑朝阳走了几步,回头朝他摆摆手,然后顺着胡同往南走了。
蓝布褂子的背影渐渐融进暮色里。
赵卫东在院门口站了一会儿。
林婉清从灶房出来喊吃饭。
他转身回院,把门关上。
赵思甜已经坐在桌边了,拿筷子敲碗沿。
何雨柱端了一盘炒鸡蛋上来,蛋炒得金黄,油亮亮的。
赵卫东在桌边坐下来。
他端起碗,扒了一口饭。
林婉清看了他一眼,没问什么,往他碗里夹了一筷子鸡蛋。
那天夜里赵卫东把光幕调出来。
【每日盲盒已到账,是否打开?】
【1986年5月18日。】
【连续签到:一万七千二百九十一天。】
【当前空间等级:九级。】
【种植区:九十亩。】
【养殖区:存栏三百五十头。】
【累计送出物资价值:六十四万三千大洋。】
他点了“是”。
【盲盒开启中……】
【获得:特殊物资。】
【1943年北平地下党交通站会议记录(复印件)一份。】
赵卫东把那份复印件拿在手里,翻到最后一页。
上面列着当年经手物资的交通员名单。
老周的名字在第一个。
第二个名字后面画了个圈,那个圈是老周画的,在名字旁边。
圈里写了一个字:“赵”。
他把复印件收进空间,跟老周那半张纸币放在一起。
窗外传来几声自行车铃铛响,渐渐远了。
他躺下来,把被子拉到下巴。
林婉清翻了个身,把手搭在他胳膊上。
他没有动,闭着眼。
明天该去趟老周的坟上,跟他说一声。
联谊会的事,也得跟林婉清提一提。
那些年的事,有些能说,有些不能。
但老周的那份名单,他收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