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庆那天赵卫东起得比平时早一些。
他推开堂屋的门出去倒脏水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院子里的石榴树在晨风里轻轻晃着,那些已经泛红的果子坠在枝头,密密匝匝的。
何雨柱从灶房探出头来看了他一眼。
“赵哥,今天国庆,电视里说要阅兵。”
赵卫东把脏水桶搁在墙根底下。
“听说了。”
那天上午他没有出门。
林婉清把堂屋里的电视搬到了院子里,搁在石榴树底下的方桌上。
那是一台十二寸的黑白电视,外壳是深棕色的木壳,屏幕不大,但足够看清画面。
何雨柱把天线拉到了最长,架在石榴树的枝桠上。
赵思甜蹲在方桌旁边,手里攥着一根树枝,仰头看着那个方方正正的屏幕。
何晓被秦淮茹抱在怀里,睁着一双黑亮的眼睛,也看着那个方向。
电视里播了一会儿别的,然后画面变了。
天安门广场。
红旗。
整齐的方阵。
赵卫东坐在方桌旁边的板凳上,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看着那个小小的黑白屏幕。
画面里那些穿着统一军装的人正步走过广场,脚步声从电视机的喇叭里传出来,不响,但很稳,一下一下地砸在院子里的青砖地面上。
他看了一会儿,把手从膝盖上拿起来,在裤腿上擦了擦。
林婉清从灶房端了一杯水出来,搁在他手边的方桌上,然后在他旁边坐下来。
两个人并排坐在石榴树底下,看着那台电视机。
屏幕上的画面一幕一幕地过去,红旗、方阵、彩车、群众游行。
赵思甜看了一会儿就坐不住了,跑过去追大黄的尾巴。
何雨柱蹲在灶房门口择菜,偶尔抬头看一眼电视。
秦淮茹抱着何晓坐在东厢门口的凳子上,低声跟他说着什么。
院子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电视机里的声音和偶尔的风声。
阅兵式快结束的时候,画面上出现了一群孩子。
他们穿着白衬衫,举着花束,跑过广场。
赵卫东坐在板凳上没有动,看着那些孩子的脸。
黑白电视上看不太清楚他们的表情,但能看见他们举着花束的手和跑动的腿。
他在那里坐了一会儿,然后抬起手来,用手背在脸上擦了一下。
林婉清侧过头来看着他。
“你看看,这个国家,站起来了。”
赵卫东说。
他的声音不高,有些哑,但每个字都落得很稳。
林婉清把目光从电视屏幕上收回来,看着院子里那棵石榴树。
树上的果子在风里轻轻晃着,那些叶子已经开始泛黄了,但枝头上还挂着几颗晚熟的果子,红艳艳的。
“我们跟着这个国家,也走过来了。”
她说。
赵卫东把手从脸上放下来,搁在膝盖上。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背上那道旧疤还在,指节粗了,皮肤松了,像一张被时间反复折叠过的旧纸。
他把手翻过来,掌心朝上,摊在膝盖上。
林婉清把手伸过来,搭在他的掌心里。
她的手也不年轻了,指节上有常年做针线活的茧,皮肤薄了,能看见底下青色的血管。
两只手搭在一起,谁也没有先松开。
电视里的画面还在继续,那些孩子跑过去了,后面跟着更大的方阵。
赵卫东坐在石榴树底下,把林婉清的手攥在掌心里。
他想起1940年蹲在土地庙里的那个傍晚,身上穿着一件破棉袄,脚上的鞋底磨穿了洞。
他想起1949年站在前门大街上看解放军进城时怀里抱着的赵和平。
他想起1963年站在人民大会堂领奖台上头顶的日光。
他想起1976年在收音机前面听那条消息时的沉默。
他想起那些已经不在了的人,聋老太太、何大清、那些藏在空间里的老周、刘先生、那个会计、那个语文老师。
他把这些画面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攥了攥林婉清的手。
“是啊。我们走过来了。”
那天下午赵卫东坐在堂屋里,把光幕调出来看了一眼。
上面的数字他很久没有仔细看过了。
【历史事件触发:1984年,国庆三十五周年。】
【宿主累计送出物资价值突破六十万大洋。】
【当前进度:/。】
他站在桌边,把那几行字看了一遍。
然后他把光幕关掉了,在桌边坐了一会儿。
窗外的电视还没有关,何雨柱蹲在方桌旁边正在调台,屏幕上的雪花闪了几下又变成了一幅模糊的画面。
赵思甜蹲在他旁边,伸手去够那个调台的旋钮。
何雨柱把她的小手轻轻拨开,继续调台。
赵卫东站起来走到院子里,在石榴树底下站定了。
那些果子在午后的日光里泛着暗红色的光,有些已经熟透了,裂开了口子,露出里面晶亮亮的籽。
他伸手摘了一颗,在掌心里掰开来,把里面的籽磕进碗里。
赵思甜跑过来,踮着脚尖够那个碗。
赵卫东蹲下来把碗搁在石墩上,让她够得着。
她伸手抓了几颗石榴籽塞进嘴里,嚼了两下,腮帮子鼓鼓的。
那天傍晚何雨柱多炒了两个菜。
何大清留下的那套菜谱里的几道硬菜端上桌的时候,赵卫东坐在桌边,端起碗喝了一口粥。
他看着院子里那些正在走动的人影,何雨柱在灶房门口进进出出,秦淮茹抱着何晓坐在东厢门口,赵思甜蹲在地上捡石榴籽,赵和平从西厢出来端了一碗汤搁在桌上。
他在桌边坐了一会儿,把碗里的粥喝完了,站起来走到灶房门口,在灶台边坐下来。
何雨柱正蹲在灶台前头收拾灶膛,侧过头来看了他一眼。
“赵哥,今天阅兵看了?”
赵卫东把手伸到灶膛口烘了烘。
“看了。”
何雨柱把火钳搁在灶台边上。
“咱们国家现在硬气了。”
赵卫东把手从灶膛口收回来,搁在膝盖上。
“硬气了。”
那天夜里赵卫东坐在堂屋里,把那本旧笔记本翻开。
夹着书签的那一页上面,他上次写的那行字还在。
他在那行字下面又加了一行。
“1984年。国庆三十五周年。国家站起来了。”
他把笔搁下,合上本子搁回抽屉里。
窗外的月光从窗户纸外面透进来,在桌面上铺了一小块淡白的光。
他把那盏煤油灯拧暗了一些,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了一条缝。
院子里的石榴树在月光底下被照得清清楚楚的,那些泛红的果子坠在枝头,密密匝匝的。
他在窗边站了一会儿,把窗户合上,转身走回床边躺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