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和平去机械厂报到那天是九月三号。
那天早上他换了一件干净的白衬衫。
他把头发用水梳过了。
他在堂屋门口站了一下。
赵卫东正蹲在灶房门口帮何雨柱择菜。
赵卫东抬头看了他一眼。
“去报到?”
赵和平把书包带子往上提了提。
“嗯。八点之前到厂门口。”
赵卫东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赵卫东站起来走到台阶上。
“我送送你。”
赵和平摆了摆手。
“不用。坐电车两站就到了。”
他跨出院门的时候在门槛上停了一下。
他回头看了一眼院子里的石榴树。
然后他转身走了。
赵卫东站在台阶上看着他的背影拐过胡同口。
赵卫东转身走进灶房。
他在灶台边坐下来。
何雨柱正蹲在灶台前头烧火。
何雨柱侧过头来看了他一眼。
“赵哥,和平今天报到?”
赵卫东把手伸到灶膛口烘了烘。
“嗯。”
何雨柱把火钳搁在灶台边上。
“那孩子有出息。机械厂,正经单位。”
赵和平在机械厂技术科一干就是三个月。
头一个月他主要是熟悉图纸和车间流程。
技术科的科长姓马。
马科长四十来岁。
马科长是个老技术员出身的人。
马科长给赵和平安排了一个师傅。
师傅姓周。
周师傅五十多岁。
周师傅戴着一副老花镜。
周师傅说话慢吞吞的。
但周师傅手指落在图纸上的时候又快又准。
赵和平跟着周师傅在车间里转了一个月。
他把几台主要机床的结构和操作流程都摸了一遍。
第二个月开始跟着师傅画零件图。
画完了拿回来让周师傅审。
审完了改。
改完了再画。
第三个月他自己独立画完了一套减速箱的装配图。
周师傅看完了把图纸卷起来搁在桌上。
周师傅推了推老花镜。
“小赵,你这图画得清楚。比科里有些干了三年的还明白。”
赵和平下班回来的时候比以前晚了。
有时候傍晚六点多才到家。
进院子的时候他身上带着一股机油和铁屑混在一起的气味。
赵卫东有一回在他衬衫袖口上看见一小片洗不掉的油渍。
赵卫东拿起来看了一眼。
赵卫东搁回盆里了。
赵和平在灶房门口蹲下来帮何雨柱择菜的时候,偶尔会说几句厂里的事。
今天车了一根什么轴。
师傅教了他怎么调车床的进刀量。
马科长说下个月让他跟着做一个新产品的测绘。
何雨柱听着。
何雨柱偶尔插一句“那你们厂里食堂的饭怎么样”。
赵和平说“还行,比家里差一点”。
何雨柱就笑一声。
何雨柱把择好的菜搁进盆里。
周晓白每个周末都来。
两个人有时候在堂屋里对着图纸看到很晚。
周晓白也懂机械制图。
两个人各看各的。
偶尔凑在一起对一下数据。
林婉清从西厢出来倒水的时候,看见堂屋里那盏煤油灯还亮着。
窗户纸上映着两个人低头看图纸的影子。
她站了一下。
她转身回屋了。
十月底的一天傍晚,赵和平回来得比平时早。
他在院子里站了一下。
他走到灶房门口。
他在赵卫东旁边蹲下来。
“爸,我跟晓白商量了一下。”
赵卫东把手里的豆角搁进盆里。
“商量什么了?”
赵和平把两只手搭在膝盖上。
“等工作稳定了就结婚。”
他顿了一下。
“我们想明年春天。”
赵卫东把豆角搁进盆里。
赵卫东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行。”
那天晚上赵卫东坐在堂屋里。
他把这件事在心里过了一遍。
林婉清从西厢出来的时候手里攥着一块旧布。
她在堂屋门口站了一下。
“和平说结婚的事了?”
赵卫东靠在椅背上。
“说了。明年春天。”
林婉清把旧布搁在桌面上。
“西厢那间屋子够住。但以后要是有了孩子……”
赵卫东把手搁在桌面上。
“我在胡同里看了一间小院。后街那边,离咱们不远。两间北房带个小院,价钱合适。”
林婉清看着他。
“什么时候看的?”
赵卫东把桌上的旧布叠好搁在桌角。
“上个月。一直没跟你说。”
第二天赵卫东带赵和平去看了那间小院。
院子在后街的一条窄巷子里。
门脸不大。
两扇木门上了红漆。
漆面已经有些剥落了。
推门进去,院子不大,方方正正的,铺着青砖。
靠墙根底下长着一棵老枣树。
两间北房,一间大一间小。
大的那间带一铺炕。
小的那间搁得下一张床和一张桌子。
窗户朝南。
日光照进来,把屋子照得亮堂堂的。
赵和平在院子里站了一下。
他抬头看了看那棵枣树。
“爸,这个院子多少钱?”
赵卫东靠在门框上。
“你不用管钱的事。”
赵和平转过身来看着他。
“爸,你给我的已经太多了。”
赵卫东把手从兜里抽出来。
“你是我儿子。不给你给谁?”
赵和平站在院子里。
他看着那棵枣树。
树叶已经落了大半。
光秃秃的枝桠伸向灰蒙蒙的天。
他在那里站了一会儿。
他走到赵卫东面前。
“爸,这院子我自己收拾。刷墙、盘炕、修窗户,都我来。”
赵卫东看着他。
“行。”
接下来的两个月,赵和平每个周末都在那个小院里忙活。
他把墙重新刷了白灰。
他把炕拆了重新盘了一遍。
他把窗户上的旧纸揭下来换了新的。
他又把院子里那棵枣树的枯枝剪了。
何雨柱有时候也去帮忙。
帮着抬砖。
和泥。
递工具。
周晓白也去过两回。
帮着刷墙。
脸上沾了白灰也顾不上擦。
腊月里的一天傍晚,赵卫东去那个小院看了一眼。
院门开着。
赵和平正蹲在院子里拿一块砂纸磨门框上的旧漆。
周晓白站在梯子上。
周晓白手里攥着一把刷子。
周晓白正在刷门板上方的那块横梁。
两个人各忙各的。
偶尔说一句什么。
赵卫东在门口站了一下。
他没有进去。
他转身沿着胡同走回四合院。
他推开门的时候何雨柱正蹲在灶房门口择菜。
何雨柱抬头看了他一眼。
“赵哥,院子收拾得怎么样了?”
赵卫东在石榴树旁边站定了。
“差不多了。”
何雨柱把手里的菜搁进盆里。
“那婚事定在什么时候?”
赵卫东走进灶房。
他在灶台边坐下来。
“明年春天。四月吧。”
那天夜里赵卫东坐在堂屋里。
他把那本旧笔记本翻开。
夹着书签的那一页上面,他上次写的那行字还在。
他在那行字下面又加了一行。
“1980年。和平工作了。院子买好了。明年春天办事。”
他把笔搁下。
他合上本子搁回抽屉里。
窗外的月光从窗户纸外面透进来,在桌面上铺了一小块淡白的光。
他把那盏煤油灯拧暗了一些。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他把窗户推开了一条缝。
院子里的石榴树在月光底下被照得清清楚楚的。
那些果子早就摘完了。
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桠。
他在窗边站了一会儿。
他把窗户合上。
他转身走回床边躺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