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雨柱跟秦淮茹摊牌那天,院子里刮了一整天的风。
赵卫东从合作社回来的时候,看见东厢的门关着,窗户纸后面的灯亮着,但人影是移动的。
他走回灶房门口蹲下来择菜,何大清蹲在灶台边烧火,两个人谁也没有说话,像是都在等着那扇门重新打开。
门是在傍晚打开的。
何雨柱从东厢出来,走到灶房门口站了一下,没有进屋,在台阶上坐下来。
赵卫东正在案板前头切萝卜,隔着窗户纸看见他在台阶上坐着,把菜刀搁下,走到灶房门口掀开门帘。
“柱子,进来坐。”
何雨柱站起来跟着他进了灶房,在灶台边的小板凳上坐下来。
何大清正蹲在灶台前头往灶膛里添柴,没有回头,但手里的动作慢了一拍。
何雨柱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低着头。
“赵哥,我跟她说了。”
他说,声音比前两天沉了一些,但没有抖。
“我说以后每个月工资只给一半,另一半我自己管。”
他停了一下。
“她哭了一下午。”
“说我……不信任她,说我不是男人。”
何大清蹲在灶台前头没有回头,但添柴的手停住了。
火苗在灶膛里跳着,把灶房里的影子照得忽明忽暗的。
赵卫东在他对面的小板凳上坐下来,“你怎么说的?”
何雨柱抬起头来,眼眶有些发红,但目光是定的。
“我说,‘不是不信任你,是日子要两个人一起扛。’”
他把手从膝盖上拿下来,搓了搓手指。
“她一开始不同意,又哭又闹。”
“后来……我说‘你要是觉得我这么说不像个男人,那我就不配当你男人’。”
“她就停了。”
他把那句话的尾音收住之后,半晌没有说话,像是那些话还在他喉咙里翻滚着,等着找到合适的位置落下来。
“赵哥,我是不是做得太绝了?”
赵卫东看着他,灶膛里的火光在他侧面跳动着。
“柱子,你说那句话的时候,心里是怎么想的?”
何雨柱想了一下。
“我想的是,我这些年攒下来的那点东西,不能全掏空了。”
“贾梗要上学,我也得给自己留条后路。”
赵卫东伸手在他肩膀上轻轻拍了一下。
“那你没有做绝。”
“你做了该做的事。”
何雨柱没有再说话,低着头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掀开门帘走了出去。
他穿过院子走回东厢,推门进去的时候动作轻了一些,门板在合上的时候发出的声响比刚才小了一些。
赵卫东还坐在灶台边,看着那道已经合上的门板,门缝里透出东厢的灯光,细细的一线,像一根被慢慢拉长的丝。
何大清蹲在灶台前头把灶膛里的火拨了拨,火苗蹿起来又稳住了,火光把他的脸照得明暗分明。
他把火钳搁在灶台边上,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站起来走到灶房门口,也看了一眼东厢的方向。
“这孩子,总算学会为自己活一回了。”
他说完这句话转身回了灶台后面,没有等赵卫东接话。
从那天起,何雨柱的经济状况好了很多。
他每个月领了工资之后自己留下一半,买茶叶、买烟、买几本新菜谱,剩下的交给秦淮茹管。
秦淮茹没有再把钱全寄回娘家了。
寄是还在寄,但数目少了,每个月寄个十块八块的,剩下的留作家用。
何雨柱没有细问,秦淮茹也没有再提那天的事,像是那场雨已经下完了,地面干了,不剩水渍了。
何雨柱脸上又开始有笑容了。
他蹲在灶房门口剥蒜的时候,嘴里会哼两句不着调的曲子。
炒菜的时候偶尔会跟路过的街坊多搭两句话。
何大清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每天傍晚蹲在灶台边喝茶的时候,手上的碗沿在嘴唇上停留的时间比之前短了一些。
有一天晚上赵卫东在堂屋里对账,何雨柱端了一碗热汤面进来搁在桌角。
赵卫东把笔搁下,端起碗来吃了一口,面还是热的,汤里搁了一勺猪油和一把葱花。
“赵哥,”何雨柱在桌对面坐下来,“那天你说我做得对,我回去想了挺久。”
“你说得对。”
赵卫东把碗搁下,“那你现在怎么想的?”
何雨柱把手搭在桌面上。
“我现在觉得,过日子不能光靠一个人撑着。”
“我以前总想着,她是女人,带着孩子不容易,我多担待一些是应该的。”
“但……”他停了一下,“但担待久了,容易把路走偏了。”
赵卫东看着碗里正在慢慢变凉的面汤。
“你现在这样,就是对的。”
何雨柱没有再说话,站起来把空碗收了,转身走了出去。
他的步子比以前稳了一些,不是那种踌躇满志的稳,而是心里那根线正了之后,走路自然就直了。
灶房里的灯还亮着,隔着窗户纸能看见秦淮茹正蹲在灶台前头刷锅。
何雨柱走进去在她旁边蹲下来,伸手接过她手里的刷子。
秦淮茹没有松手,攥着刷子愣了一拍,才把刷子递到他手里。
她站起来的时候用手背擦了一下眼角,没有说话,转身去把案板上的碗筷收进水盆里了。
赵卫东站在堂屋的窗边,隔着窗户纸看着灶房里那两个正在各自忙碌的身影。
过了一段时间,何雨柱在院子里遇到易中海,闲聊时说了一句“这个月发了工资,给自己买了双新鞋”。
易中海把这句话记在心里了,后来在跟赵卫东说话的时候顺带提了一嘴。
赵卫东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嗯”了一声。
但他那天晚上蹲在灶房门口烧火的时候,往灶膛里多添了一根柴,那根柴被火烧起来的时候发出轻轻的噼啪声,像是正在被慢慢烧热,从芯子里往外一点点透出温度来。
秦淮茹那段时间也变了一些。
她每天还是早起做饭、洗衣、收拾屋子,跟以前差不多。
但她跟何雨柱说话的时候,声音比从前软了一些,像是一根被绷了很久的弦终于松了半圈。
有一次赵卫东路过东厢门口,听见秦淮茹在里面跟贾梗说“你爸最近气色好多了”,语气平平的,像是说一句她自己也正在适应的话。
聋老太太有一天坐在石榴树底下摇蒲扇,赵卫东从旁边经过的时候她叫住了他。
“卫东,柱子最近走路带风了。”
赵卫东在她旁边的石墩上坐下来。
“他自己把路走正了。”
老太太把蒲扇合上搁在膝盖上。
“能自己把路走正的人,才是真长大了。”
赵卫东站起来回到灶房门口,在门槛上坐了下来。
暮色正在从墙头漫下来,把院子里那棵石榴树的影子拉成一道深色的扇面,末梢刚好触到灶房的台阶。
他知道秦淮茹心里未必真的服了,那些被她咽回去的哭声和不满,也许正安静地沉在某个角落,等着下一次上涨。
但只要柱子这次站住了,她下次再想推,脚底下的土就已经踩实了。
火还烧着,汤还热着,那扇门,也还像他自己说的那样,开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