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春之后的第一场风吹过来的时候,赵卫东正在合作社后院清点新到的一批面粉。
他蹲在麻袋旁边,手指在袋口上按了一下,确认袋口扎得紧实才站起来。
日光从墙头照下来,把地面上一袋袋码好的面粉照得发白,边缘的折痕清晰可见。
刘先生从账房出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走到他旁边站住了。
他没有说话,把文件递过来,像是在等赵卫东先看完再开口。
赵卫东接过来翻了两页,是区里下发的关于“生产指标翻倍”的通知,纸张上盖着红章,措辞铿锵,要求各合作社在原有基础上将月供应量提升一倍,号召“鼓足干劲、力争上游”。
赵卫东把通知折好,递回刘先生手里。
“刘先生,你怎么看?”
刘先生把文件接过去夹在腋下,推了一下眼镜。
“按咱们现在的产能,翻倍不是做不到。”
“但质量会打折扣。”
“粮的成色,油的纯度,还有罐头的密封性,赶工的话肯定会出问题。”
他顿了一下,“而且翻倍之后,库存周转会变紧,万一哪一批出了问题,后面补不上。”
赵卫东蹲下来,把刚才按过的那袋面粉的袋口重新扎紧了一下。
“通知上说什么时候开始执行?”
刘先生把文件翻开看了一眼。
“下个月。”
赵卫东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面灰。
“那就从下个月开始。”
“产量往上提,但不能降质量。”
“面还是这些面,油还是这些油,不能掺水。”
他转身走进账房,在桌边坐下来,铺开一张纸,拿笔在上面画了几条线,左边写着“原产量”,右边写着“新指标”,中间画了一条折线,在折线的几个转折处标了“分批”和“周期”的字样。
他看着那张纸想了一会儿,把纸折好塞进抽屉里,没有收进文件柜,也没有贴到墙上。
接下来的半个月,合作社的节奏明显加快了。
后院那间食品加工室里的机器每天多转了两个时辰,灌肠机的摇把从早到晚响个不停,封口机的齿轮咬合声在夜色里能传出去老远。
赵卫东每天傍晚蹲在灶房门口择菜的时候,手里多了一只秒表,掐着灌一批香肠需要多长时间,然后在下一次备料时微调流程。
何雨柱的食堂每天开饭时间比往常晚了半刻钟,但端出来的菜分量没有少,味道也没有变。
易中海有一天傍晚巡逻回来,在账房门口站了一下,手里攥着一只旧茶杯。
“赵哥,菜市口那边几家铺子,有的已经空了两个货架了。”
赵卫东正在翻一份新的进货单。
“空货架?”
“嗯,说是产量跟不上指标,只好把前面卖完的货留着不补,让架子空着,等月底凑够了数再一起填。”
易中海把茶杯搁在桌角,“有人问那几家铺子的掌柜,为什么有货不摆,掌柜的说‘上面要数,月底凑够数就行’。”
赵卫东把进货单合上,搁在桌面上。
“咱们的货架不空。”
“能摆的都摆上,摆不了的就说明白。”
许大茂那段时间又活跃了一些。
他有几次在院子里碰见赵卫东,语气比前一阵多了几分指点江山的从容。
“赵委员,我听说区里下达了新指标。”
“你们合作社那边,进度跟得上吗?”
赵卫东正在收晾在院子里的干豆角,把扎好的豆角一把一把码进筐里,没有抬头。
“还行,慢慢来。”
许大茂在石榴树旁边站了一下,像是想等赵卫东多说几句,但没有等到,站了一会儿回前屋去了。
聋老太太有一次坐在石榴树底下晒太阳,看见赵卫东端着筐路过,叫住了他。
“卫东,你过来。”
赵卫东把筐搁在脚边,蹲下来跟她平视。
“宋奶奶,怎么了?”
老太太把蒲扇搁在膝盖上,看了他一眼。
“你最近干活的动静比平时大了。”
“院子里的机器声,夜里也响。”
“你那个铺子,是不是被上面催了?”
赵卫东把手搭在膝盖上。
“是催了。”
“我尽量在应,不出格。”
老太太把蒲扇展开又合上,像在给一句话找一个稳妥的收尾。
“应归应,别把自己搭进去。”
赵卫东没有接话,站起来把筐端起来,走回了灶房。
月底的时候,区里来了一组人,统计各合作社的月度指标完成情况。
来的是两个年轻干部,一个戴眼镜一个不戴,拿着表格和钢笔,在后院转了一圈,在账房里坐了半个时辰。
临走的时候戴眼镜的那个在表格上写了几行字,合上本子的时候说了一句:“赵经理,你们合作社的指标完成了,但进度……不是最快的。”
赵卫东站在门口送他们。
“能完成就行。”
那人看了他一眼,像是想说什么又没有说,把钢笔插回兜里,转身走了。
赵卫东站在门口,看着那两个人的背影消失在胡同口。
日光从墙头照下来,落在他脚边那袋还没来得及搬进后院的玉米面上,袋口扎得紧实,没有漏出一粒。
那天晚上他进了空间。
三十亩麦田里的麦穗已经泛黄了,风一过就齐刷刷地弯下去又直起来。
加工厂里的机器都停了,新灌的一批香肠挂在架子上,表面泛着油润的光泽。
他在田埂边坐下来,双手撑在身后的泥地上,仰头看着空间里那片暖融融的天光。
天光还是那样均匀而安静,像一块始终没有落过灰的旧布。
眼前弹出了一道半透明的光幕,边框泛着淡金色的光,像一片被晚霞涂抹过的水面。
【历史事件触发:1958年,“大跃进”运动开始。】
【宿主周围的社会环境将发生重大变化。】
他蹲在田埂上,把光幕上的字看了一遍,没有立刻关掉。
他伸手摸了一根身边的麦穗,在指尖捻了一下,穗头的麦粒饱满而结实。
他站起来把麦穗搁在加工厂门口架子上,拍了拍手上的细粉,转身退出了空间。
回到堂屋的时候,林婉清正坐在桌边,面前的煤油灯还亮着,手里拿着一本翻了半截的书,他进来的时候她把书合上了。
“今天区里的人来过了?”
赵卫东在她对面坐下来。
“来过了,统计了一下指标完成情况。”
林婉清看着他的眼睛。
“你怎么说的?”
赵卫东把灯罩扶正了一点。
“我说能完成就行。”
林婉清点了点头,没有再问,站起来把书搁到窗台上,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
“你心里有数就行。”
院子里传来前屋许大茂跟娄晓娥说话的声响,隔着墙有些模糊,但能听出声音里的那点上扬的尾音,像一根被拉得太紧的弦,还没有崩断,但正在发出一种比正常音调略高的嗡鸣。
赵卫东把煤油灯拧暗了一些,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
然后站起来,走到灶房门口,往灶膛里添了一根柴。
火苗舔上柴火的时候发出轻轻的噼啪声,像是什么东西正在被一点一点地重新烧开,重新对准方向,沿着一条不算宽也不算窄的轨道,向前推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