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大茂的提拔通知是八月初贴出来的。
那天早晨赵卫东去合作社,路过菜市口的时候看见公告栏上多了一张红纸,上面写着“关于任命许大茂同志为轧钢厂宣传科副科长的通知”。
红纸的墨迹还没干透,边角被风掀起又落下,底下围了几个人正在低声议论。
赵卫东没有停步,继续往前走,但那张纸上的字已经落进他眼里了。
他把目光收回来,推开了合作社的门。
从那天起许大茂在院子里的动静明显大了。
他每天下班回来不再直接进前屋,先要站在院子里站一会儿,像是要让院里所有人都知道他回来了。
有时候手里拿着一卷文件,有时候端着一只搪瓷缸,说话的声音也提高了两度,“今天厂里开了个会,上面传达了新精神”之类的话隔着半个院子都能听见。
有一回赵卫东正蹲在灶房门口洗萝卜,许大茂从前屋出来倒水,经过灶房门口的时候停下来,把空盆夹在腋下,侧过头来看着他。
“赵委员,”他开口,语气比往常多了一点什么,像是旧衣裳外面罩了件新外套,布料还带着浆洗过的挺括感,“我最近在学习材料上读到了一些新观点,有些话想跟你交流交流。”
赵卫东把手里的萝卜搁进盆里,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站起来看着他。
“你说。”
许大茂把腋下的空盆换了个手夹着,“我觉得咱们这一片的干部,有些同志的思想还不够进步。
比如对当前形势的认识,有时候停留在表面,没有深入到本质。”
他说话的时候目光没有看着赵卫东,而是落在灶房门口那排码好的萝卜上,像是在跟那些萝卜说话。
何大清正好从灶房出来,手里端着一只碗,听见了这句话,脚步顿了一下,看了赵卫东一眼。
赵卫东靠在门框上,目光平视着许大茂,像是在等他把那句话后面的内容也一并说完。
许大茂等了几秒,没有等到回应,嘴角动了一下又收住了。
“当然,我不是针对你个人。
我是说,大家都要提高觉悟。”
他端着空盆走了,步伐比来时多了一些匀速的从容。
赵卫东还靠在门框上没有动,目光落在他走出院子时的那道背影上。
何大清走到他旁边,把碗里的水泼在墙根底下,空碗捏在手里攥了一下。
“这个人,迟早会爬到咱头上拉屎。”
赵卫东把目光收回来,“他爱爬就爬,别踩到咱们就行。”
过了几天,许大茂又找了一次机会。
那天傍晚院子里的人都在,聋老太太坐在石榴树底下摇蒲扇,何大清蹲在灶房门口择豆角,何雨柱端着碗蹲在台阶上喝粥,娄晓娥正在前院收衣服。
许大茂从前屋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本印着红封皮的学习材料,在院子里站定,咳嗽了一声清了清嗓子。
“趁着大家都在,我说两句。”
院子里的人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又各自低下头继续忙手里的活了。
许大茂把红封皮打开,念了一段材料上的话,念完之后合上本子,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赵卫东身上。
“赵委员,你是咱院的老人了,又是党员,应该带头学习。
可我观察了这段时间,你好像不太积极啊。
学习会也不怎么发言,平时也不见你写学习笔记。”
何大清择豆角的手停住了,抬起头来看了赵卫东一眼。
何雨柱的粥碗端在半空中,碗沿跟嘴唇之间隔着一小段距离。
娄晓娥收衣服的手停在晾衣绳上,攥着衣角没有动。
聋老太太的蒲扇也停了一下,又继续摇了。
赵卫东从灶房门口站起来,走到石榴树旁边站定,伸手碰了一下树上那颗已经熟透了的石榴。
他没有看许大茂,像是在跟石榴树说话。
“许大茂,”他说,“笔记写不写不重要,重要的是活儿有没有干好。
合作社的账目我每个月都让刘先生核一遍,街坊们需要的东西都能买到,员工们的工资按时发。”
他把手从石榴上收回来,转向许大茂,目光平视着对方,“我觉得这就是进步。”
许大茂站在院子中央,手里的红封皮还攥着,像是攥着一件还没有来得及派上用场的道具。
他看了赵卫东一会儿,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找不到合适的词。
“反正……觉悟这个东西,不是自己说了算的。”
他转身回了前屋,门板在他身后合上的时候比平时重了一些,门框震了一下又静了。
院子里安静了一会儿。
何大清把择好的豆角端起来抖了抖水,站起来的时候侧过头看了赵卫东一眼。
“你脾气也太好了。”
赵卫东蹲下来,把那颗熟透的石榴摘下来,搁在灶台边上。
“何大哥,别跟这种人一般见识。”
何大清端着豆角盆进了灶房,门帘在他身后落下来的时候响了一声。
聋老太太把蒲扇搁在膝盖上,石榴树的影子在暮色里拉长了,把她坐着的那一小片地面遮成了暗色。
她侧过头来看了赵卫东一眼,声音不高不低的,像是说给面前那棵石榴树听的,又像是专门留给他一个人听的。
“卫东,这个人,迟早要摔跟头。”
赵卫东在石榴树旁边蹲下来,跟她平视着。
“宋奶奶,您怎么看出来的?”
老太太把蒲扇展开又合上,“我看了一辈子人,还没看错过。
一个人太急着往上爬的时候,脚底下就不稳了。”
她把蒲扇搁回膝盖上,“他现在爬得越高,摔下来的时候越响。”
赵卫东没有接话,伸手把那颗刚摘的石榴放在老太太手边的砖沿上。
老太太低头看了一眼那颗石榴,“熟了。
该摘了。”
她伸手把石榴拿起来,搁在怀里,像抱着一枚已经存了很久的印章。
“我再放两天,让它自己落。”
她又慢慢摇起了蒲扇,像是已经把这片暮色里剩下的声音,都收进了蒲扇的褶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