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跃民来槐树胡同那天,是一脚踹开院门进来的。
赵卫东正在灶房门口刷一只陶盆,听见院门“咣”一声被撞开,抬头看见一个瘦小的身影正从门槛上蹦进来。
落地的时候没有站稳,往前踉跄了两步,在石榴树底下才刹住脚。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袖口卷到胳膊肘,裤腿短了一截,露着两截细瘦的脚踝,脚上穿一双半旧的布鞋,鞋尖已经磨出了毛边。
钟国栋跟在后面跨进门槛,伸手一把攥住了他的后衣领。
“钟跃民,你给老子好好走路。”
那小孩被衣领揪着也不老实,回头朝钟国栋做了个鬼脸,又扭过头来朝院子里看了一圈。
目光先在石榴树上停了一下,又落到灶房门口的赵卫东身上,最后停在蹲在门槛上的大黄身上。
“赵叔叔!”
他喊了一声,声音脆亮亮的,像是从嗓子眼里直接蹦出来的,没有在喉咙里多绕半圈。
赵卫东把陶盆搁在灶台边上,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钟跃民?你爸跟我提过你。”
那小孩已经从钟国栋手里挣脱出来了,走到石榴树底下仰着头看那些正在泛红的石榴果。
“赵叔叔,你们家这石榴能吃吗?”
赵卫东走过去也站在树底下。
“熟了就能吃。还没熟透,现在摘了酸。”
钟跃民伸手碰了一下最矮的那颗石榴,果皮还泛着青,他缩回手来搓了搓指腹。
“那我等熟了再来。”
何大清正好从灶房出来倒水,手里端着一只粗瓷碗,碗沿上搁着一根旧筷子。
他看见院子里多了个不认识的小孩,朝赵卫东看了一眼。
“谁家的?”
赵卫东说:“一个朋友的孩子,姓钟。”
何大清点了一下头,端着碗蹲在灶房门口开始喝那碗凉茶,目光从碗沿上方看了钟跃民一眼,又收回来了。
钟国栋在院子里跟赵卫东说了几句话,被赵卫东让进堂屋去了。
两个大人进屋之后,钟跃民蹲在石榴树底下,一只手撑着下巴看那棵树的根,像是在数根边上的蚂蚁。
赵和平从西厢出来,手里抱着一只皮球,看见石榴树底下蹲着一个没见过的男孩,在台阶上站了一下才走过去。
“你是谁?”
钟跃民抬起头来看了一眼赵和平,咧嘴笑了一下。
“钟跃民。你叫什么?”
“赵和平。”
“那你就是我哥了。”
钟跃民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从他这句话里听不出是认真的还是在逗人。
赵和平被他那句“哥”喊得愣了一下。
“我好像比你大一岁。”
钟跃民也不在意,伸手拍了拍他手里的皮球。
“你会踢球吗?”
赵和平低头看了看自己怀里的皮球。
“会一点。”
钟跃民已经往后跳了两步,在院子里拉开架势,搓着手等他扔过来。
赵和平犹豫了半拍,把球朝他滚了过去。
钟跃民用脚一停,球在脚面上弹了一下,被他磕回给赵和平。
“再来!”
大黄被两个人的动静惊醒了,从门槛上站起来看了一会儿,又趴下去了。
何大清端着碗蹲在灶房门口,看着院子里那两个正在抢皮球的身影,目光跟着球来回移动,像在数已经有过多少个这样普通的午后、多少个孩子的笑声曾在这个院子里落过又升起。
钟跃民追球的时候没看脚下,脚底在门槛上绊了一下,整个人往前栽出去,伸手想扶住什么东西稳住重心,手指正好扫到了灶房门口那只粗瓷花瓶的边沿。
花瓶被带得晃了一下,从案板边沿滑落下去,落在地面上发出一声脆响——先是一下,然后是碎瓷片在地面上弹跳开来的细碎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被从高处轻轻放下来又摔碎了。
赵卫东听见那声响,从堂屋里探出半个身子,看见灶房门口的砖地上散了一圈白瓷碎片,碎片边缘还泛着釉光,何大清正蹲在水盆边搓手,听见动静抬起头来看着那堆碎瓷,手里的抹布还在往下滴水。
“赵叔叔,我不是故意的。”
钟跃民蹲在碎瓷片旁边,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抬头看了赵卫东一眼,又看了看何大清。
何大清已经站起来了,抹布捏在手里还在滴水,碎瓷片四周洇开一小片湿痕,像是画了一个正在干涸的圈。
他张嘴正要说什么,赵卫东从堂屋门口走出来,在碎瓷片旁边蹲下来,低头看了一会儿那堆白瓷片,伸手捡了一块最大的放在掌心里端详了一下。
“小孩子嘛,碎碎平安。”
他站起来把那片碎瓷搁进墙角的簸箕里,又蹲下来把剩下的碎片一片一片捡起来,拢进掌心。
何大清站在旁边看着他捡完最后一块碎瓷。
“那花瓶……用了有些年了。”
赵卫东把掌心拢着的碎瓷倒进簸箕里。
“旧的不去新的不来。”
他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来看了一眼钟跃民。
“人没伤着就行。”
钟国栋已经从堂屋出来了,站在门槛旁边,脸色有些不好看。
“钟跃民。”
他开口,声音比平时沉了一截。
钟跃民低着头,两只手还搁在膝盖上,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抠着,像是在画一个他还没有想好该怎么结束的圈。
钟国栋走过来,伸手要去拉他的胳膊,赵卫东拦了一下。
“别打孩子。好好说就行。”
钟国栋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瞬,他看了赵卫东一眼,目光里的火气像是被这句话截住了,收回来插进了裤兜里。
“钟跃民,去跟何师傅道歉。”
钟跃民站起来,走到何大清面前,低下头。
“何师傅,对不起。我以后会小心的。”
何大清站在灶房门口,手里还攥着那块湿抹布,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赵卫东,什么话也没有说,转身进了灶房,把抹布搁在水盆里。
过了一会儿,灶房里传来案板被重新摆放的声响,像是在把刚被碰乱的东西一件件放回原来的地方。
钟跃民站在原地没有动,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指甲缝里还夹着一小片刚才捡碎瓷时沾上的白屑。
他转过身来看了赵卫东一眼。
“赵叔叔,你为什么不骂我?”
赵卫东蹲下来,跟他平视,伸手把他肩头沾的一片碎瓷屑弹掉了。
“骂你做什么?花瓶碎了就碎了,你人没事就行。以后走路看着脚下,就行了。”
钟跃民站在他面前,像是把那两句话在心里慢慢翻了个面,又翻了一次,然后点了点头。
“赵叔叔,你是好人。”
那天傍晚钟国栋带着钟跃民回去了。
钟跃民走到院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赵卫东正站在石榴树底下把最后几片碎瓷从簸箕里倒进垃圾堆。
他朝钟跃民招了一下手,钟跃民也朝他挥了一下手,然后被钟国栋牵着手走出了胡同口,背影在暮色里渐渐变小。
就在他快要拐出胡同口的时候,忽然停下来,朝四合院的方向喊了一句:“赵叔叔,我以后还来你家玩!”
赵卫东听见了,把手里的簸箕放下来,也回了一句:“随时欢迎。”
钟跃民笑了一下,转身跑了。
他跑得很快,步子又大又轻,像一只刚被放出笼子的麻雀,在暮色里划出一道斜斜的弧线,拐过墙角就不见了。
院里又安静下来了。
何大清从灶房探出半个脑袋来,看了看院子里已经恢复平静的地面,又看了看赵卫东,像是正在等某句话从屋檐下飘落下来。
“那个孩子,倒是不怕生。就是太能折腾了。”
赵卫东把簸箕搁回墙根底下。
“能折腾的孩子,长大了都有出息。”
何大清没有接话,缩回灶房去了。
锅里正烧着水,咕嘟咕嘟地翻滚着,把傍晚的寂静一口一口地煮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