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赵卫东从袁大柱家骑车回来,把自行车靠在墙根底下,推门进了堂屋。
林婉清正在灯下缝一件赵和平的秋衣,针线穿过布料的声响细而均匀。
他坐下来的时候椅子腿在地上轻轻蹭了一声,林婉清没有抬头。
“回来了?”
“嗯。”
赵卫东在桌边坐下来,看着煤油灯的火苗在玻璃罩里微微跳着。
林婉清把线收尾咬断,秋衣叠好搁在桌角,抬头看了他一眼。
“袁团长家饭做得怎么样?”
“红烧肉不错。”
“比何大清做的还香。”
林婉清把针线盒子收进抽屉里。
“你一脸有话说的样子。”
赵卫东靠在椅背上,看着桌面上那叠已经叠好的秋衣。
“他说他有个战友姓钟,有个儿子叫钟跃民。”
他说出那个名字的时候,语速跟说“萝卜白菜”差不多,像是在说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名字。
但他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又松开了。
林婉清坐在对面,目光落在他脸上。
“这个人怎么了?”
赵卫东把两只手搁在桌面上。
“没怎么。就是听他提了一嘴。”
他把手收回来搁在膝盖上。
“这个世界,越来越有意思了。”
林婉清看着他,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下一句。
“什么有意思?”
赵卫东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了一条缝,夜风灌进来,把煤油灯的灯苗吹得歪了一下又正回来。
“没什么,就是觉得……跟越来越多的人认识了。”
林婉清没有再问,站起来把他搭在椅背上的外套拿起来挂到门后的衣架上,转身回了西厢。
她走到门口的时候侧了一下头,看见赵卫东还站在窗边,手搭在窗台上,像是正看着窗外的夜色。
她没有叫住他,推门出去了。
过了几天,袁大柱果然来了一趟合作社,进门的时候穿着一件干净的军便装,头发比上次短了一些,像是刚理过。
他站在柜台前面,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叠好的纸条搁在柜台上。
“老赵,我那个姓钟的战友,说想见见你。”
“后天晚上,来我家吃饭。”
赵卫东把纸条拿起来展开看了一下,纸上写着一个日期和一个时间,字迹端正有力,像是用钢笔一笔一画写的。
“行,后天晚上我去。”
那天傍晚赵卫东准时到了袁大柱家。
他带了一瓶酒——空间里放了些年头的老酒,瓶口封着蜡,用一块干净的布包着。
袁大柱开门看见那瓶酒,眼睛亮了一下,接过去搁在桌上。
“你带这个干什么?”
赵卫东换了鞋。
“头一次见面,不能空着手。”
袁大柱没有推辞,把酒瓶搁在桌子中央。
客厅里还坐着一个人,五十来岁,穿着一件半旧的灰布夹克,领口敞着,露出里面的白衬衫。
他比袁大柱瘦一些,颧骨高,眼窝深,正低头翻着一本什么书,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目光先落在赵卫东身上,又从赵卫东身上移到那瓶酒上。
“老赵,”袁大柱伸手示意,“这就是我说的那个战友,姓钟,钟国栋。”
赵卫东走过去跟他握了手。
钟国栋的手掌干燥而有力,握了两下就松开了。
“老袁跟我说过你,说你这人实在。”
他在沙发上坐下来,赵卫东也坐下来。
袁大柱把酒瓶打开,一人倒了一杯。
钟国栋把酒杯端起来,没有立刻喝,先看了看杯里的酒色。
“好酒。存了有些年头了。”
赵卫东端起自己的杯子。
“是存了一段时间。”
钟国栋喝了一口,把杯子搁下。
“老赵,你是哪一年到北平的?”
“1940年。”
钟国栋点了点头,像是在心里把那个年份跟其他年份对齐了一下。
“那会儿不容易。”
“你待的南城那一片,我打过游击。”
赵卫东看着他。
“你打过游击?”
钟国栋夹了一颗花生米嚼了。
“在北平郊区待了两年多。”
“那时候靠着老百姓接济,小米杂面,都是街坊们从牙缝里省出来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已经翻过去很久的事。
但他的目光在赵卫东脸上停了一下。
“后来进城的部队里有个老熟人,好像姓李,跟我提过南城有个帮忙送过物资的年轻人。”
赵卫东没有接话,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酒桌上一时安静下来。
袁大柱端着酒杯,看着钟国栋又看了看赵卫东。
“你们俩,还真聊得来。”
钟国栋笑了一下。
“老赵,以后常走动。”
赵卫东把酒杯搁下。
“行。”
那天晚上聊了将近两个时辰,钟国栋说话跟袁大柱不一样,不紧不慢的,但每一句都落在实地上,落地之后就生根,不需要再补一遍。
他讲起自己转业之后在单位管后勤的事,讲物资调度、讲供需平衡,语气平淡,像是在念一份已经被他翻过很多遍的清单。
赵卫东听着,偶尔插一句话,大多时候只是端着酒杯坐在那里。
像在听一条正在被缓慢梳理的旧绳子,每一股纤维都被重新捻过一遍,直到它足够结实,能够承受更多年月的拉扯。
临走的时候钟国栋站在门口穿外套,把扣子一颗一颗系好,侧过头来看了赵卫东一眼。
“老赵,改天带我家那小子到你院儿里认个门。”
袁大柱在旁边接了一句。
“你家那小子,能让人省心?”
钟国栋笑了一下。
“不省心。但该认的人得认。”
他朝赵卫东点了一下头,推开门走了出去。
赵卫东回到家的时候快十点了。
林婉清已经睡下了,他轻手轻脚地关了门,在堂屋的黑暗里坐了一会儿。
像是正在把那个名字和它背后的轮廓一起搁进一个专门存放旧识的抽屉里。
抽屉的底板很稳,不会让任何一件放在上面的东西滑落。
窗外的夜风从墙头吹过来,带着泥土和干草的气息,把厨房炉灶的余烬轻轻吹动了一下。
他站起来准备洗漱时,脑海里无端浮现出钟国栋说。
“改天带我家那小子到你院儿里认个门”时嘴角那点弧度。
不深,不张扬,像一个已经被风吹皱过很多次的人,在看见一片新水时,仍愿意弯腰掬起一捧尝尝深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