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和平跟袁军成为朋友,比他自己预想的还要快一些。
那天放学,他收拾书包的时候铅笔盒掉在了地上,铅笔和橡皮散了一地。
他蹲下来捡的时候,前排那个男孩已经转过身来帮他把滚到桌腿边的那截铅笔捡起来了。
袁军把铅笔递给他,“你的。”
赵和平接过来,说了声“谢谢”。
袁军笑了一下,露出一颗还没换完的虎牙,“你写字真好看,比我写得好。”
赵和平愣了一下,把铅笔装回笔盒里,“没有,我的字还歪。”
袁军把自己的作业本翻过来给他看,上面写着“袁军”两个字,笔画歪歪扭扭的,像两条正在相互辨认的路径。
“你看,这才叫歪。”
赵和平看了看他本子上的字,又看了看他,没有忍住笑了一下。
之后的几天,两个人总是一起放学。
袁军住在学校北边的一片部队大院里,离南城大约两站路,每天有班车接送。
但他放学之后不急着走,站在校门口等着赵和平出来,两个人沿着操场边上的那排梧桐树走一段,等走到岔路口才分开。
有一回赵和平问他为什么不早点回家,袁军说“回去也没事,我爸还没下班,我妈在医院值班”。
赵和平想了想,“那你到我那儿去玩?”
袁军眼睛一亮,“好啊!”
那天下午袁军跟着赵和平回了槐树胡同。
他推着那辆小自行车走在赵和平旁边,车筐里放着一只军绿色的水壶,壶盖上拴着一根红绳。
进了院子之后他在石榴树底下站住了,仰着头看了看那棵树的枝叶,“你们家好大啊。”
赵和平蹲在石榴树底下,“其实住的人多。”
袁军把自行车靠墙停好,也蹲下来,“那谁住这儿?”
赵和平指了指灶房的方向,“何叔住那边,柱子哥住那边,聋奶奶住前头,还有秦阿姨和贾梗……”
他一个一个数过去,像在报一个他早就背熟了的名单。
袁军蹲在那里听着,眼睛跟着赵和平的手指移动,像是在辨认那些名字各自落在院子里的位置。
他听完之后点了点头,“你们家热闹。”
赵和平从地上捡了一片落叶在手里转了转,“嗯,热闹。”
何雨柱那天正好从灶房端着一碗刚出锅的炸酱面出来,看见石榴树底下蹲着两个小孩,把碗搁在窗台上,拿围裙擦了擦手,“和平,这是你同学?”
赵和平站起来,“嗯,我朋友袁军。”
何雨柱走过去蹲在袁军面前,“吃饭了没有?”
袁军摇了摇头。
何雨柱站起来转身回了灶房,出来的时候又多端了一碗面,碗里的面跟赵和平那碗一样多,酱色油亮,葱花撒得匀,搁在石榴树底下的砖地上。
“吃吧。”
袁军看着那碗面,又抬头看了看何雨柱,“谢谢何叔。”
何雨柱没有应,端着空碗转身回了灶房,进门槛的时候侧了一下头,像是想说什么,又没说出口。
赵卫东那天从合作社回来的时候,两个小孩正蹲在石榴树底下吃面,一人端着一只碗,碗沿上搁着筷子,吃得吸溜吸溜的。
赵和平看见他进来,喊了一声“爸”,又低头继续吃了。
袁军也抬起头来,嘴里的面还没咽下去,含含糊糊地叫了一声“赵叔叔”。
赵卫东在石榴树旁边站了一下,看了看那个正蹲在赵和平旁边吃面的男孩,头发短而齐整,眼睛大而亮,吃面的时候腮帮子鼓着,像是每一口都嚼得十分认真。
吃完面之后袁军骑上自行车走了,车筐里那只军绿色水壶随着车身的起伏轻轻晃荡着,红绳在风里飘了一下又落下来。
赵和平站在院门口看着他骑出胡同口,拐弯的时候袁军回头朝他挥了一下手,然后消失在墙角的阴影里。
赵和平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才转身回了院子。
过了几天,袁军又来了。
这次他带了一包用油纸包好的桃酥,进门的时候先递到赵卫东手里,说“我爸让我带来的”。
赵卫东接过来,纸包还带着一点炉火的余温,“你爸太客气了。”
袁军站在院子里,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我爸说赵叔叔帮过好多人,让您收着。”
赵卫东把桃酥搁在灶台上,“替我谢谢你爸。”
袁军点了点头,转身跟着赵和平跑到石榴树底下玩去了。
赵卫东站在灶房门口,看着两个小孩蹲在树根底下拿树枝划拉着地面,一个画了一个圈,另一个在圈里添了一道横线。
他把目光收回来,没有再往那个方向看,但那个名字在他心里转了一下,又放下了。
没过几天,袁军又来了。
这回他是从学校直接跑过来的,进门的时候脑门上沁着薄薄的汗,跨过门槛的时候侧身让了一下肩上那只新书包。
“和平,我爸说让你和赵叔去我家吃饭。”
他说完这话的时候靠着门框喘了一口气,像是一路跑着过来的,话还没来得及换气。
赵和平正蹲在树下逗大黄,听见了抬起头来看了一眼堂屋的方向,又看回袁军,“什么时候?”
“明天晚上。”
袁军说完,把书包带子往上提了提,“我爸做的红烧肉特别好吃,你们一定要来。”
赵和平站起来,转身跑进堂屋,跟赵卫东说了袁军的话。
赵卫东正在翻一本书,听见了,合上书页拿书签别好,“行,明天去。”
第二天傍晚,赵卫东带着赵和平去了袁军家。
部队大院在南城北边,门口有岗哨,哨兵看了赵卫东递过来的出入证,又看了看赵和平,放了行。
大院里的路比槐树胡同宽了一倍,路两旁种着齐整的冬青。
袁军家住在一栋灰砖楼的一层,门口的台阶上摆着几盆半高的绿植,叶片被傍晚的日光染成暗绿色。
门开着,里面传来说话的声音和一个正在炒菜时的油烟味。
赵卫东敲了一下门框,一个洪亮的声音从厨房方向传过来:“进来!”
袁军的父亲正在灶台前头炒菜,手里攥着一把锅铲,回头看了他一眼,嗓门比普通人大了不止一号,“赵卫东同志!袁军跟我说了好几回了,说你那合作社办得不错!”
他把锅铲搁在灶台上,关了火,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走到门口跟他握了一下手,力道不轻,“我姓袁,袁大柱。在部队上待了二十多年了。来,坐!”
赵卫东坐下来,袁大柱又进了厨房,一边炒菜一边说话,声音隔着灶台的烟火气传过来,“我们家这臭小子,头一回说在学校交到朋友。回来跟我说‘爸,赵和平写字特别好看’,我就想着,能让孩子主动提的,肯定差不了。”
他把最后一盘菜端上桌,解了围裙,“赵和平这小子不错,将来肯定有出息。”
赵卫东点了点头,“他刚上学,还早着呢。”
袁大柱在对面坐下来,端起面前的酒杯,像是要说句什么,又换了话头,“来,先吃菜。”
那天晚上回来的时候,赵和平走在赵卫东旁边,两个人的影子被路灯拉得一会儿长一会儿短,在青砖地面上交替变换着形状。
月光从云层边缘透出来,在他们前面的路面上画了一长条淡白色的亮痕,像是正在铺一条刚刚开始的路。
赵卫东侧头看了赵和平一眼,他正低着头,踩着自己的影子走,每踩一下脚步就微微顿一顿,像在丈量他正在经过的这段路还有多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