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大茂第二次来合作社是在宣讲会结束后的第三天。
赵卫东正在柜台后面核对新到的一批粗盐的斤两,把秤杆上的铁砣拨到对应的刻度,确认每一袋的重量都够数。
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日光涌进来,把柜台面上的灰照出一层细密的纹理。
他抬头看见许大茂站在门口,换了一件干净的深蓝工装,头发梳得比上次更齐整,手里拎着一只空网兜,像是顺路来买东西的样子。
许大茂走进来在柜台前面站定,把网兜搁在柜台上,目光从货架上的面粉袋扫到墙角那排煤油桶,像是在默数那些东西的存量和排列方式。
“赵委员,您这儿货真全。”
赵卫东把秤杆搁回架子上,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要点什么?”
许大茂笑了一下,把网兜从柜台上拿起来又搁下,像是在给那个动作找一个自然的落点。
“赵委员,我跟您说实话,我今天来不是买货的。”
他的声音压低了一些,但那个弧度的笑意还挂在嘴角,像一面刚刚调整过角度的镜子。
“我想跟您商量个事。”
赵卫东靠在柜台后面的架子上,看着他。
许大茂把网兜攥在手里,像是握着一个已经准备好的理由。
“我在厂里放电影,跟几个领导关系都处得不错。”
“他们有时候想买点好烟好酒,市面上不好找。”
“听说您这儿路子广,能弄到一些市面上没有的货。”
“我想……”他停了一下,像是在挑选一个听着不那么直接的词,“我想从您这儿批一点,倒手给他们。”
“不白拿,给您留利润。”
赵卫东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
日光从门口照进来,把柜台面上那杆秤的影子拉成一道细长的斜线,落在两个人之间的桌面上,像一道正在缓缓移动的分界线。
“许同志,”他开口了,语气平缓,“合作社的货是给街坊群众供应的,不批给个人倒卖。”
“这是规矩。”
许大茂嘴角的笑意没有收,但幅度变浅了一些,像是一层薄薄的水面被风吹皱了又平了。
“赵委员,我不是倒卖。”
“我就是帮领导们代购,大家方便。”
赵卫东把手从架子上放下来,搁在柜台上。
“代购也是倒卖。”
“不管什么说法,货不能这么走。”
许大茂站在那里,手里的网兜被他卷了两圈攥在掌心里。
他看了赵卫东一会儿,然后笑了一声,笑意比刚才淡了一些,像是那层水面上最后一圈波纹正在收拢。
“赵委员,您这规矩还真严。”
他说完这句话,把网兜从柜台上拿起来搭在臂弯上,转身往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侧过头看着赵卫东。
“不过话说回来,这年头太守规矩的人,往往混得最累。”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像是一句专门留给门缝里那线日光去搬运的话。
他说完之后推开门走了出去,门板在他身后合上,发出轻轻一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搁回了原处。
网兜在他臂弯里晃了一下,随着他的步子一同被街面上的人影收走了。
赵卫东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已经合上的门。
柜台面上的秤杆还在刚才的位置,影子已经从柜面上移开了,爬到墙根底下去了。
何大清正端着一只碗从灶房走出来,像是出来倒水的,碗里盛着半碗淘米水。
他走到柜台前面停了一下,把淘米水泼进墙角的桶里,然后把空碗搁在柜台上,侧头看了一眼那扇已经合上的门。
“这小子,不是省油的灯。”
赵卫东把柜台上的秤杆拿起来挂回架子上。
“我知道。”
何大清把空碗收起来端在手里,没有急着走。
“他以后还会来?”
赵卫东把秤杆挂正了,退了一步看了看,确认它不会滑下来,才转身看着何大清。
“会。”
“但再来我也还是这个话。”
何大清没有再说什么,端着空碗回了灶房。
他走到灶房门口的时候停了一步,像是在想什么,又像是没有,然后跨过门槛进去了。
锅铲碰着锅沿的声响从灶房深处传出来,清脆而短促,像是一句话被切掉了尾巴。
赵卫东还站在柜台后面,目光落在那扇已经被合上的门板上。
他想起许大茂那双眼睛——亮,但亮得太及时了,像是在你开口之前就已经把你接下来要说的话在它自己的盘算里反刍过一遍了。
他把目光从门板上收回来,弯腰把柜台底下那排码好的粗盐袋重新理了一遍,把袋口朝外摆正了,像是在整理一个需要被重新校准的秩序。
何雨柱从后院走进来拿了一瓶酱油,路过柜台的时候侧头看了赵卫东一眼。
“赵哥,刚才那人谁啊?”
赵卫东直起腰来,把最后一袋粗盐的袋口拧紧。
“许大茂,厂里的放映员。”
何雨柱拿起酱油瓶端详了一下标签,像在借着这个动作匀一匀自己的语气。
“我看他不像来买东西的。”
赵卫东看了他一眼。
“你眼力见长了。”
何雨柱把酱油瓶夹在腋下,没有接话,转身走了,步子沉稳得像一枚被反复称量过的秤砣。
赵卫东看着他穿过走廊进了灶房,隔着半掩的门能看见秦淮茹正在案板边上切葱花,何雨柱走过去把酱油瓶搁在她手边,低头说了句什么,秦淮茹侧过脸来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很快,像是风吹过水面时泛起的细纹,但足够让被它照见的人记住那一刻的光泽。
傍晚收工之后赵卫东在院子里洗手,何大清蹲在灶房门口剥蒜,隔着半截院墙,暮色正从墙头慢慢漫下来。
赵卫东甩了甩手上的水,站在石榴树旁边,看着暮色里那棵已经长到一人多高的树,枝叶在渐暗的光线里显得比白天更柔软了一些,像正在慢慢合拢的书页。
“何大哥,以后许大茂再来,不用理他。”
何大清把手里的蒜瓣搁进碗里,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指上的蒜皮。
“嗯。”
赵卫东弯腰把那棵石榴树根底下新长出来的一根野草拔了,丢进墙角的簸箕里,站起来在裤腿上擦了擦手上的泥,朝堂屋走去。
暮色在背后慢慢合拢,把院子里最后一抹亮光收进夜色的抽屉里,等着下一轮日子被重新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