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宪法颁布的消息传到槐树胡同时,已经是初秋了。

赵卫东那天正在院子里晾晒新收的干豆角,把一把一把扎好的豆角搭在石榴树边的竹竿上。

何雨柱从灶房出来看了他一眼说:“赵哥,街道办通知你去领学习材料。”

赵卫东把手里的豆角搁进筐里,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解开围裙搭在竹竿上,朝街道办走了过去。

到了街道办,方姐递给他一摞油印的小册子,封面印着“中华人民共和国宪法”几个字,纸页还散发着油墨的潮气。

“区里要求每个街道都组织群众学习,你是政协委员,带头讲。”

赵卫东接过册子翻了翻,里面的字密密麻麻的,内容不少,分成了好几章。

“我讲?”

方姐说:“你讲。你是群众选出来的委员,你说话大家愿意听。”

宣讲会定在十月中旬的一个下午,地点就在合作社后院。

那块被日头晒得发白的青砖地面上摆了几十把旧条凳,排成了歪歪扭扭的几排。

赵卫东站在灶房门口的台阶上,面前搁着一张从账房搬来的旧书桌。

桌面上摊着那本油印的小册子和一只搪瓷茶杯,阳光从屋檐的边沿斜斜地切下来,在桌面上划出一道明暗分明的界线。

他站在桌后,看着台下那些正在陆续落座的街坊。

刘先生坐在第一排,从兜里摸出那副圆框眼镜戴上,膝盖上摊开一本崭新的笔记本。

易中海坐在第二排靠边的位置,腰挺得直直的。

何大清蹲在灶房门槛上没有过来,但目光正穿过人群,落在那张堆满日光的讲桌上。

卖豆腐的老刘把挑子搁在墙根底下,在一块砖头上坐下来,两只手搭在膝盖上,歪着头听。

坐在后排的有几个他不认识的面孔,像是不常在这一带露面的年轻工人。

他端起搪瓷杯喝了一口水,把水杯搁回桌面上,开口了。

声音不大,但在后院里那个被四面墙拢住的空间里传得很清楚:“今天不讲大道理,就说说这本宪法跟咱们过日子有什么关系。”

台下的目光集中在他身上。

他翻开册子,没有照着念,目光从纸页上抬起来,看着台下那些面孔。

他把宪法里跟群众生活相关的几条掰开了说了一遍,讲到了公民的基本权利和义务,讲到了选举权、劳动权、受教育权。

他的语气不紧不慢,像是在跟街坊聊一桩跟自家柴米油盐有关的事,没有大词,没有套话。

说到“咱们每个人都有选举权和被选举权”的时候,后排有人低声接了一句:“那以后咱们真能选人了?”

他停下,看着那个方向点了点头:“能。只要满十八岁,不分男女,不分成分,都有份。”

台下安静了片刻,然后有人点了一下头,有人互相看了一眼,像是正在掂量这句他们已经等了很久的话。

他又讲了几句,从“国家尊重和保障公民权利”这一章里,挑了几条跟百姓日常生活贴得紧的条款慢慢说。

说到“妇女在政治、经济、文化等方面享有同男子平等的权利”时,目光在人群里扫过林婉清和秦淮茹所在的方向,停留了一瞬。

傍晚,暮色从墙头漫下来,把后院里的光线拢成一团渐渐收窄的暖橘色。

赵卫东合上那本小册子,最后一个字落定之后,台下的条凳上响起了一阵掌声。

不算齐整,有快有慢,但厚实,像砖缝里被踩过无数次的土那样踏实。

人群散场的时候,赵卫东正在把桌上的小册子和茶杯收进屋里。

一个年轻人穿过正在起身离开的人群朝他走了过来,穿着干净的蓝布工装,头发梳得齐整,个子不矮。

他走路的时候肩膀微微朝前倾,两只手插在裤兜里,在离赵卫东两步远的地方站住了,笑了一下开口说:“赵委员,您好,我叫许大茂。刚才听您讲宪法,有几个问题想请教请教。”

赵卫东把手里的册子搁在桌面上,抬眼看着面前这个人。

年轻,二十出头,眉目清朗,说话的时候嘴角带着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

“什么问题?”

许大茂把一只手从裤兜里抽出来,在身前比划了一下,像是在用空气画一个他还没有完全成形的轮廓。

“我刚才听您讲公民权利那一章,说到劳动权是公民的基本权利。那如果是私人的买卖、个体经营,算不算劳动?受不受宪法保护?”

赵卫东靠在桌边看着他:“算。宪法规定公民有劳动的权利和义务,个体经营也属于劳动的范畴。只要合法经营,按章纳税,就在保护之列。”

许大茂点了点头,像是心里已有数了,但还是把那个点在心里又掂量了一遍。

“那如果是以前做过一些小买卖的人,现在想继续做,会不会因为过去的事被卡住?”

他的目光在赵卫东脸上停了一下,微微弯着,像是在等一道闸门被放下,等他走过去以后就不再回头。

赵卫东看着他的眼睛:“以前的事是以前的事。只要现在合法经营,按规矩来,没有人会卡你。”

许大茂笑了一下,那笑容比刚才松了一些:“谢谢您,赵委员。您的讲解很透彻,回头我再找您请教。”

他向赵卫东点了一下头,转身走出了院门。

他路过门槛的时候,脚步没有停顿,像是已经数过了步子。

他把那些试探都包在了一卷刚刚卷起的烟纸里,等着回去再慢慢展开。

赵卫东站在桌边,看着许大茂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口。

暮色里那个年轻工装的身影在门槛处微微侧了一下,随即被门外渐浓的暮色吞没了。

他弯腰把桌上那本油印的小册子拿起来合上,在手里掂了一下分量,然后转身进了账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