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东旭是1954年开春之后走的。
消息是秦淮茹自己来说的。
那天她没来上工,赵卫东正在灶房门口帮何大清收拾新到的一批萝卜,何雨柱在案板后面揉面,听见院门被人从外面推开的声音。
秦淮茹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旧棉袄,头发没有扎,散在肩上,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像是把所有的情绪都收到一个找不到的地方去了。
她在门口站了两三秒才开口。
“赵大哥,东旭走了。”
“昨儿夜里。”
何雨柱手里的面团落在了案板上,发出一声闷响,像是被那句已经变得很轻的话重重地砸了一下。
赵卫东把手里的萝卜搁下,站起来走到她面前。
“什么时候的事?”
“昨儿半夜。”
“后半夜咳血没止住,等我发现的时候,人已经……”
她没有把最后那句话说完,尾音悬在半空中,像一根被风吹了很久的线,终于断了,被吸进了沉默里。
赵卫东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灶房,何雨柱正隔着案板望向门口,手上的面粉已经沾到了袖口,整个人像被钉在了案板前面。
“柱子,你去帮你秦姐把后事料理一下。”
“有什么需要帮忙的,来跟我说。”
赵卫东对何雨柱说。
何雨柱从案板后面走出来的时候,围裙还系着,面粉还沾在衣襟上。
他在门口站了一下,看了看秦淮茹散在肩头的头发,把自己围裙上的面拍干净了,低声道:“秦姐,我跟你去。”
秦淮茹看了他一眼,没有拒绝,转身走了。
何雨柱跟在后面跨过门槛,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看了赵卫东一眼,像是想从他脸上找到一个“这样做对不对”的答案。
赵卫东朝他点了一下头,何雨柱转回头,快步跟上了。
接下来两天何雨柱几乎没有回过西厢。
他帮秦淮茹张罗丧事——跑街道开死亡证明、去棺材铺定了一口薄皮棺材、联系了钢厂的人来处理抚恤金的事,又在铁匠胡同那间小屋里帮着招待来吊唁的亲戚和街坊。
他回来的时候话很少,有时候在灶台边上坐一会儿,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像是那双手上还残留着什么触感,又像是那双手已经在这两天里被重新称量过了。
赵卫东没有多问他,只是在他回来的当天晚上把一只信封递到他手里。
“这是丧葬费,你替她收着。”
何雨柱接过去,隔着信封捏了一下厚度,没有打开看。
“赵哥,这钱……”
赵卫东摆了摆手,“别说了,拿着。”
贾东旭下葬那天是个阴天,赵卫东也去了。
坟地在城外西山脚下的义地,稀稀落落的几排坟包,纸钱在风里打着旋,灰烬被风卷起来飘向灰蒙蒙的天空。
秦淮茹站在新坟前面,穿着一件素色褂子,头上别着一朵白花,怀里抱着贾梗。
孩子还小,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趴在母亲肩头睡得正沉,小手攥着秦淮茹的衣领,指节圆润而紧实。
何雨柱站在她身后半步的地方,替她举着一把黑伞,伞面被风吹得微微鼓起来,像一只正在降落的旧帆。
葬礼结束之后,赵卫东没有跟着其他人一起下山,站在坟地边缘的土坡上多待了一会儿。
他看着何雨柱撑着伞跟在秦淮茹后面慢慢地沿着山路往下走,两个人的影子在灰色的天光里并排移动着,被风吹散又聚拢。
他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才转身下山。
回来的路上他走得很慢,一路没有说话。
过了几天,秦淮茹来合作社了。
她比葬礼那天精神了一些,头发重新扎成了辫子,换了一件干净的蓝布褂子,但眼眶还是凹陷的,下巴尖了一些。
她把一只洗干净的搪瓷碗放在灶台边上——是那次给何雨柱送蛋炒饭的那只碗,碗沿的缺口还在,已经被她擦洗得比从前更亮了,边缘泛着柔和的白瓷光泽。
她站在赵卫东的账房门口,没有跨过门槛:“赵大哥,这几天的事,谢谢你跟柱子。”
“没有你们,我撑不下来。”
赵卫东把钢笔搁下:“人走了,日子还要过。”
“你自己跟孩子多保重。”
秦淮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腰间垂下来的辫梢,嘴唇动了动,像是在等一个合适的时刻把那句话说出口:“赵大哥,我有个事想求你。”
她的目光从自己的辫梢上抬起来,落在赵卫东脸上,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我想搬来你们院住,方便照顾。”
赵卫东靠在椅背上,日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桌面上摊开的账本上,把钢笔的影子拉得很长。
“你铁匠胡同那边,住得好好的,怎么想搬?”
秦淮茹把垂下来的辫梢拢到肩后,两只手在身前握了一下又松开。
“那边……我一个人带着孩子,夜里害怕。”
“东旭走了之后,那间屋子的墙太薄,风一吹窗户纸就响。”
“住这儿,离合作社近,上工方便,有什么事也能互相照应。”
她的目光没有躲闪,落在赵卫东的桌面上,像是在找一个安稳的落点。
赵卫东看了她一会儿。
“院里还有一间空房,东厢,以前堆杂物用的。”
“你收拾出来能住。”
“不过房租得按合作社的规矩交,跟你工资里扣。”
“你要是愿意,就搬过来。”
秦淮茹的两只手松开了,垂在身体两侧。
“我愿意。”
赵卫东点了点头,把钢笔拿起来继续写账了,像是刚才那段对话只是账本上多出来的一行备注,他翻过去了,把目光留在了下一页。
秦淮茹转身走出了账房,脚步声在走廊里响了几步,然后是院门被推开又合上的声音,轻轻的,像一片被风带到合适的地方的叶子。
赵卫东还坐在桌边,把钢笔搁下来,看着窗外院子里那棵石榴树的叶子被午后的日光照得有些发亮。
何雨柱正好从灶房出来,站在院子里往账房这边看了一眼,目光里有一种刚刚成型的东西,像一根正在缓慢伸展开来的枝条。
赵卫东收回目光,把钢笔的笔帽盖好,搁在账本边上,把桌面上那片被日光照亮的区域让给正缓缓滑移的光线去填满。